“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只拿那么点银子回家, 养媳妇儿子都不趁手,还想有肥鱼大肉、山珍海错,不给他买还不痛快,尽挑剔着说我小气,不懂得他辛勤养家的苦——”
“呸,回去我就和他说说这通事,”说话的人个个牛气,“要不是我小气,这会儿啊,他就擎着呕去吧!”
人群中传来好几声的干呕,其中,赵管事呕得最大声。
他一指指着牛旺,恨得是目眦欲裂。
“你、你、呕——呕!”赵管事狼狈又狠狠地一抹嘴,好半天才勉强停住肚里翻腾的呕意,盯着人放狠话。
“你等着你等着!真是好胆,竟敢拿这等肮脏货卖与我们赵府,还收这等高的价格——不让你将吃的连本带利吐出,我们赵府也甭在府城这一处混了!”
牛旺阴了眼睛,直盯着马二一瞧,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讨伐。
他垂在两边的手捏了捏,上头有青筋暴起,是在忍耐。
饶是曾经走南闯北的马二一,大风大浪都经过,对上牛旺的眼神,心中又是一惊。
他瞳孔缩紧,人也往后缩了缩。
钱秀珍老母鸡一样护在人前头,扭头也朝牛旺恶狠狠瞪去。
“你待怎样,”钱秀珍喝道,“大家伙儿都盯着瞧,阿蝉姑娘也在这,你要是再敢动我家老马一根毫毛,谁也饶不过你。”
转过头,钱秀珍便拍了马二一两下,宽慰。
“老马莫怕,趁着大伙儿都在,阿蝉姑娘也在,你快和大家将事儿说了,都什么池子,咋地就能把死尸变成鸭鹅了?”
她公道得很,盯着牛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抓贼抓脏,咱们一道去那地儿,定把这牛旺锤得死死,省得他又在那装委屈样,倒打一耙,说什么咱们联合阿蝉姑娘眼红他生意的瞎话!”
“呸,也不瞧瞧人阿蝉姑娘是怎样的神仙人物,瞧着金银和土疙瘩一样!对吧,阿蝉姑娘?”
王蝉:……
惭愧惭愧,修行不够,倒还未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地。
“对。”
……
人群里,没有吃过牛旺家活禽的,心还宽着,瞅瞅牛旺,相互间交头接耳。
“往日倒是没瞧出,他牛旺竟是个光屁股打狼的家伙,皮厚又胆大,死人尸体都敢捡啊,厉害厉害!”
“我也佩服,莫说是死人了,河里飘来死猪,我瞧着都怕。”
“……”
“真有这样的池子?死人尸丢进去就成鸡鸭鹅了?”也有人抱着怀疑的态度。
“嗐,肯定是有,刚没听着人说嘛,咱们头上罩的屏障快破了,以后少不得妖邪之事。”
“就是就是,你没瞧到,人阿蝉姑娘是养石人传人,老马刚刚都被她施法,由羊重新变成人了,说不得啊,这牛旺也有什么奇遇,是、是——”
凑热闹的一拍大腿,“对喽,是养尸人也不一定。”
养石人。
养尸人。
莫名有些缘分。
大家伙儿惊叹地视线在王蝉和牛旺之间瞧来瞧去,最后冲王蝉露出夸赞的神情。
果真是英杰辈出,年纪小的更厉害些!
王蝉:……
……
那厢,马二一只是回想,便觉两股颤颤。
是昨儿凌晨的事了。
夜里静得很,更夫打了四更天的梆子,人难免犯困,盯着街道便没有那么严。
马二一特特裹了件黑布袄子,就连踩在脚下的都是黑布鞋,还寻了穿旧的那一双。
鞋底踩薄了些,动作轻。
出了玉带桥一路往东,沿着桥下的水流一路往上,很快,他便瞧到了牛旺的身影。
牛旺撑了船。
一开始,马二一没有太在意,养活禽这东西,远着点人烟更合适一些。寻一处水草丰茂的地儿,鹅和鸭也会自个儿在水里讨食,主人家捞螺捞虾都方便。
牛旺养活禽的地儿,是一处好地方。
水草丰茂,水上有个汀州,中间有杂石和泥地,干燥的地儿也有,给活禽歇脚,竹子破木板搭一处的鸭棚。
外头的水草更是肥厚,冬日冷肃的季节,那草还清凌凌又绿油油。
汀州上圈了一处地,养着零散几只的鹅鸭。
不错不错,这地儿倒是不错!
马二一依着自己的经验,正在暗暗点头,也跟着停了船。、
他想悄悄下去瞧瞧,这汀州是否有哪个独到之处,这才养出了那般价高的神仙肉。
倏忽地,他回了神,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这鸡鸭鹅的数量不对呀!
只这么几只,按着牛旺卖活禽的速度,只两三日便能卖完。
卖完后,后头的货又该怎办?
小的那些呢?牛旺养在何处了?
一定还有另一处地的存在!
心思流转,脑子动得飞快,马二一立马在心中下了断言。
他不急着下船了。
果然,就见牛旺查看了下鸭鹅,鸭房里添了几盏灯让它们暖和后,他拿了个大大的鱼叉子便又撑了船。
马二一心下那叫一个激动哟!
他心中有所感知,接下来的地儿,一定是牛旺能养出神仙肉的秘地!
怀揣着火热热的希冀,马二一跟在后头,也不敢掌灯,就这样摸着黑淌船,怕撩起的水声太大,他都不敢离太近,也不好大咧咧站起撑竹篙,只贴着船小心地划着船桨跟着。
越跟,他愈是皱眉,眼里有狐疑之色。
怪,太怪了!
这地儿好生的偏,都出了城外,最后,牛旺竟将船儿划进了一处山洞。
洞好黑好黑,压着上头高高的山,像一个张了嘴的怪兽在河中张口,只等着猎物自己进去,让它饱食一顿。
……
西市。
马二一说到这,也不知道是后怕的,又或是冷的,牙齿磕绊地直哆嗦。
眼一抬,他指着牛旺的手都颤抖了。
“我停了船跟进去,只瞧一眼就怕了,你拿着个鱼叉子,像是叉鱼一样,将水淌来的尸体一具具叉到岸边,就搁在大石头上晾着,好生吓人,好生吓人。”
那一下,马二一吓得是七魂去了六魄,一下就魂不守舍了。
牛旺掌了灯,像回到自己的地盘一样,为了不错过水里淌来的尸体,他甚至在石壁上插了好些个火把子。
手中的火把子一碰,火光一盏盏地点燃。
一下子,漆黑的洞里有了光亮。
山上淌下来的水哗啦啦作响,送来缺了后脑缺洞的尸体,尸体脸色白得很,圆瞪着眼睛还有惊恐。
和马二一如出一辙的惊恐。
前头,牛旺却高兴得很,“哈哈,又来一只,今儿收获颇丰啊!”
他叉了尸体上岸,丝毫不惧,还将尸体背了起来,往里头又走了几步,一扔扔进了一处积蓄着水,好似池子一般的地儿。
那水也怪得很,凛凛寒冬,它氤氲着水炁,瞧不清下头的水质,尸体入了其中,只片刻的功夫,那水炁便缠了上来,隐隐有沸沸响响。
紧着,尸体好似化了去,或是成鸭,或是成鹅。
牛旺一气儿扛了五具尸体,一点儿也不疲惫,瞧着鸭子便皱眉,瞧着鹅就松了松眉眼,羊羔等大一些的活禽,他便喜上眉梢。
一样是尸首变化,可客人不知啊,羊羔卖得的铜钿更多!
……
西市。
马二一句句控诉。
遭了这么一通罪,短短两日一夜的功夫,他那一张四十多岁的脸都添了好几分沧桑,钱秀珍再喊一声老汉,一点儿也不突兀。
“我瞧着这一幕,吓得哆嗦腿走不动路,又闹了点动静给你听到,你转过头来见是我,一下就红了眼,把我踹进了那鬼池子。”
“什么证明,我就是证明!我就是人证物证!你、你个杀人犯!”
马二一激动,还吃了两口冬风,呛咳个不停,紧着捂着心口便道。
“报官!”
“那路我还记得怎么走,我领着府衙的衙役走一趟,咱们丢一个尸体到里头,事实能说话,大家伙儿立马便能知道,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撒了慌!”
……
别啊,尸体再变活禽可不行,影响人的轮回。
王蝉怀疑,那一处的池子兴许是转生池,那氤氲着雾气的水不是寻常水,而是黄泉水。
据说,河流的尽头便是黄泉,是以,中元时祭河灯,人们写下哀思在灯盏上,依托流水入阴间黄泉。
如今七曜阵损,鬼道人途频频交错,黄河水由阴地而漫,现入人间地。
在七曜阵未有之时,这方事在典籍中也有寻到旧例。
“不能用尸体,用牛旺<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吧。”王蝉瞅了眼牛旺,对自己的本事有数了。
有一句话怎说来着?
一回生、二回熟!
“刚刚替马伯伯脱兽身时,我头一回做这事,也没个经验,心中难免忐忑,这会儿我有了体会,有把握得紧,一定不会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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