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罢,明儿应也是好天气。”王伯元瞅着书,颇为无奈地摇头。
……
另一边,王蝉在周遭探看了一翻,却没有寻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那背生芒刺的感觉。
好似那一道视线只是错觉,又或是旁人无意间的一瞥。
宅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风来,竹子微微而动,竹叶相互摩擦交缠,如金戈作响。
要说有什么不对,就这地儿的阴气重了些许。
王蝉踩着枯枝来到这一处,环顾过周围,若有所思。
竹林有积年腐败的落叶堆积,和泥土淤积成腐泥,这一方土地便格外的肥沃。
凛凛冬日,竹子还是青色的,落了些叶子,却也还茂密。
地被冻得硬实,夹杂在泥土间的石头也硌得很,笋子好似都难以冒头,只在地底下蛰伏,等待春日到来。
只有有经验的人才能根据竹林的长势,挖到下头藏着的冬笋。
冬笋难得,鲜美异常。
这会儿,竹林里没有人。
“难道是错觉?”王蝉走了一圈,眉头都拧一处了。
鼻尖都是竹子青涩的香气,夹杂其中有些许腐败的发酵味,竹林喜阴凉,此处自然潮湿。
又因竹子空心,会引阴物附着其中,此地阴一些也实属正常。
就在王蝉要放下心时,在经过一株尤为大的竹子时,她的脚步一顿。
这株竹子的炁息——
瞧着活,怎么却又死炁浓郁?
王蝉抬眼瞧了瞧,脚下一点,借着风力攀爬而上,一跃便到了竹子的高处。
从这一株竹子的高处朝北边瞧去,视线越过一处处的宅子,正好能瞧到坐落在七弯街的王宅。
眼神好一些的,一眼便能瞧到王家的小院子,以及书房支起的窗棂。
这会儿,王蝉便看到,王伯元已经搬好位置,静了静心,提着衣服的袖摆细细磨墨。
只见他眉眼认真,身形修长,三十来岁模样,自有一股雅致气质。
他一边磨墨,一边还思考着如何写这文章。
……
“不是错觉!”王蝉心下一沉。
方才,当真有人在瞧着王宅,又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片刻,目光太过露骨,这才被她惊觉,而瞧人的地儿,便是在此处!
“破!”
王蝉一跃而下,风在手中成为风刃,朝这碗口大又数丈高的竹子劈去。
瞬间,势如破竹,有“噼啪”的脆响响起。
繁茂的竹子倒地,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露出里头的空心。
“这是什么啊。”
王蝉震惊,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本该是白色的竹子芯里黏糊着些许红白之物。
像肉,也像脂肪颗粒,就好像方才时候,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竹子芯中游弋过。
它被刮了些许残肉剩余,劈开竹子后,没有了密闭的竹子筒隐藏,腥臭的味道一下便扑鼻而出。
熏,也恶心。
……
青玄宫。
一处地方一处景,建兴府城是冬日明媚,阳光暖暖落下,家家户户将被子搬出院子晾晒,竹竿架子支了一根又一根,期望着夜间也能留住冬日这暖意,能得一个好眠。
然而,在青玄宫坐落的这处山头,只见岚雾蒙蒙,远远看去,水雾像一顶帽儿一样笼罩在山岚之上。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显然,这一处要落雨了。
青玄宫前有一处坟茔,风未至,坟茔处的黄竹却摇得厉害。
“簌簌——”
“簌簌——”
“簌簌——”
竹叶晃动,如金戈交错。
姜待旦惊恐着眼,提着心看着这一处黄竹。
他吞了吞唾沫,再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涩然得发紧,赶忙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恐惧掩藏好。
“娉婷小姐,您、您回来了啊。”
“姜大哥,你怕我,你也怕我。”这时,竹子下头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凄婉又哀怨。
她幽幽控诉。
“现如今,就连姜大哥也怕我了——你怎么能怕我?不可以,不可以!”
只听一叠声的声音起,先是低声喃喃,紧着拔高,声音越发地尖锐,隐隐有几分癫狂,愈是责问,坟茔处的那株黄竹愈是摇动得厉害,直直的竹子芯几乎要扭曲了去。
“不不不,”姜待旦慌得面皮都抽动了,却将手摆得飞快。
就怕自己说迟了,再想开口,这嘴巴却再说不得话了。
“我怎么会怕娉婷小姐?我、我——”
他狠下心,将自己当初的龌龊心思暴露。
“你是知道的,自打第一次见娉婷小姐,我这一颗心便丢在小姐身上了,只、只我年纪长小姐多岁,实在是没脸说这些话,也正因为这,便是太行真人反对,我都要在此处守着小姐,等着小姐——”
“我这一颗心,天可鉴,日月可鉴!”
“是吗?”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宛如情人间最甜蜜的话语。
“自然是。”姜待旦应得铿锵有力。
他目光炯炯落在黄竹上,说的是实话,恨不得将心剖出来表心意,只那心意,是吴娉婷吞食鬼菇、入坟茔之前的心意。
如今——
如今早已不覆!
可姜待旦怕啊。
要是不表这心意,一会儿他该真被剖心了。
“我信姜大哥。”
女子被安抚,声音重新柔和,剧烈晃动的黄竹也停了摇动,下一刻,它微微摇起,叶片摩擦窸窸窣窣地响。
姜待旦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如临大敌却也得挤出欢喜又倾慕的眼光。
叶子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黄竹空心,从坟茔下头爬了出来。
事实上也真如此。
就见这一株的黄竹被顶破,上头露出挤成一坨的东西,像肉化了骨,它一点点地从竹子芯中挤出,沿着黄竹而下,似蛇又非蛇。
最后,如流动的水,又似粘稠的液体,它在黄竹下头盘旋,勉强拼凑成一个人的模样。
身量不是太高,像个小孩。
就如朱文谦食用棺菇,蝾螈脱壳,最后成为年幼的朱武震一样,吴娉婷吃了朱武震尸身凝化的棺菇,也脱去了过了花信之期的皮囊,成了一个稚儿。
只因她贪心,想再得那一道神通,这才没有同朱武震一样,被人刨开坟抱出。
如今,她神通已得,却不人不鬼。
“娉婷小姐——”姜待旦吞了吞唾沫。
他怎么样都没有想到,太行真人说的神通,竟然会是这样邪异的一门神通。
娉婷小姐如今还是人吗?
……
“活着,他闺女竟然活着。”只见那潦草人形蠕动了下,中间团着的脸却精致。
吴娉婷能说话,以实际行动告诉姜待旦,她还活着,只是活得有些特别。
那张脸和吴娉婷小时一般模样,甚至更为白皙鲜嫩,五官也更显精致。
眼更大一些,鼻子更挺一些,嘴巴更小一些,下巴的轮廓也小巧分明……
处处雕琢,则为完美。
便是成了怪东西,女儿家也是爱美的,身子捏得不好,脸蛋却捏了无数趟,如今得心应手。
“什么活着?”姜待旦迟疑,小心地问道。
“王蝉——”吴娉婷回忆王蝉的名字,“王伯元的闺女,他捧在手心的女儿。”
“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吴娉婷百思不得其解。
那一日,王蝉明明已经死去,被朱武震拿了石头砸下,尸骨还送到了王伯元的故乡安葬,怎会还活着?
甚至——
吴娉婷只是回忆,便心中惊得不行。
方才,她只是多瞧了王伯元两眼,见他这做阿爹的慈爱,再瞧王蝉时,心中自然涌起一道厌恶。
明明该是死掉的人,怎么还活着?
为她接下来的打算,平添几分波折!
只这一眼带出了几分阴毒,那丫头便有所察觉,人便寻了过来。
如此六感,定也是得了一番造化。
吴娉婷心中惊得不行,敌明她暗,便先退走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这软绵不成型的身体,眼里是憎恶之色。
怎么会不憎恶?
再想得神通,她也是想做一个人的模样,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莫说旁人了,便是她自己瞧一眼都想作呕。
……
原来,自如蝾螈脱壳后,吴娉婷在棺里出不来,棺木硬实,上头还有层层湿土掩盖,人在其中,重愈千斤。
空气愈发的稀薄,她喊得没力气了,在黑暗的地下奄奄一息时,凑近了去嗅那一根插下的黄竹。
竹子空心,早已经被砍伐,一插从地面插进棺里,透过竹心送着外头的空气进来,又阴坟茔阵法滋养,这竹子繁茂好似有生计。
竹心送来的空气稀薄,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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