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阿蝉奇怪地瞥了一眼,“你不和我一道吗?你还想去哪里?去寻你阿爹算账?”


    宋毓之摇头,老实认怂。


    “算不了,他已名落仙籍。”


    除非——


    “对嘛,你去了就是——唔,就是肉包子打狗!”阿蝉一击掌,可算是想起了来山里采菌子的妇人彼此间说的俗话。


    宋毓之:……


    爹可以是狗,他不能是肉包子。


    阿蝉兀自高兴,没瞧出旁边人这会儿的不高兴。


    左右宋毓之最近怪得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寻常,忒寻常!


    山下有娃娃的妇人也这样。


    “那说好了,咱们一直在一起,胭脂山也好,七曜阵外也好,人间凡世也罢,宋毓之和阿蝉一直在一起,咱们说好了哦。”


    少年红着耳朵,转了脑袋不瞧人。


    好一会儿才压下嘴角,故作云淡风轻,说着寻常事一般。


    “嗯,一直在一起。”


    ……


    “喔——喔喔!”


    尖嘴的大公鸡跳上篱笆墙,张嘴用力地嘶鸣,一下就扯破了夜的漆黑。


    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蝉睁开眼睛,盯着上头的瓦片和房梁出神。


    “宋毓之。”


    好一会儿,她才魂归神归,知道自己在何处。


    王蝉念了下名字,想着梦里的人,梦里自己说的话,抬手抚上心口,只觉得这一处空落落的。


    就像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样。


    她在这里——


    那宋毓之呢?


    明明说好在一处的!


    投胎时跑丢了?


    “爹,爹!”王蝉趴在床铺边,小声地唤王伯元。


    “唔,别吵。”


    王伯元才睡下一会儿,正是睡沉时候,听着人叫唤,眼睛都睁不开,像有千重山压下一样。


    他翻了个身,被子往身上一卷,脸埋在里头,正待继续睡沉,就听耳边有人又一声声地唤爹,半点儿不死心。


    贴心小棉袄这会儿漏大风了。


    王伯元无奈,拢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瞧瞧天光,嗬,天边只一道鱼肚白,早着呢。


    “闺女儿,怎么了?”


    “爹,我是哪里来的?”


    “哪来的?自然是你阿娘生的——”王伯元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可折腾了,你娘疼了大半夜,我在产房外头来回走,急得不行时候,产婆一脸欢喜跑出来喊生了,生了……你就来我王家了。”


    王蝉不解,“为何你们能生了我?”


    她明明是在胭脂山上、七曜阵外头做着一只灵蝉呢,怎么就投胎做人了?


    王蝉现在知道,胭脂山为何被称为有灵。


    那山头连着阵外和阵内,是交界之处,更有一只天生地养的灵蝉。


    阵外诡谲阴地,但也有大妖能开辟一方天地,凭着心意幻化。


    而她,天地间的灵蝉,是最近仙的灵,喜好高树和日头。


    心随意动,那方天地便是一株高高的苦楝树,阳光明媚地落下,引来七曜阵外一些无害的残灵攀附,或成蝉的模样,或是鸟儿形状。


    而胭脂山上那一道道如仙人垂眸人世的霞光,是灵蝉修行时反哺的云雾和灵韵。


    要是没有七曜阵,修行之人寻到胭脂山,那便是一处道场。


    “爹,你和娘是怎么生的我?”王蝉一推人,催促道。


    想了想,她又皱眉。


    “我还有阿兄或阿弟吗?一胎两宝?丢了一个?”


    不然宋毓之到哪里去了?


    “姑奶奶,哪还有旁的啊,只你一个都能要了你爹的老命!”


    王伯元一个激灵,瞌睡虫一下就跑光了。


    他瞪大了眼睛瞧王蝉。


    来了来了,早便听家中有娃儿的同窗苦恼过了,小娃娃一日日长大,先会爬会走会说话,问的问题也稀奇古怪,令人发笑又无奈。


    其中,最常疑惑的便是,他/她从哪儿来。


    大人的回答也稀奇,河边小木盆飘来,电闪雷鸣日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瞧,娃儿在门口搁着。


    又或是咯吱窝里变戏法得来。


    王伯元吞了下唾沫。


    旁人糊弄的是总角之时的小娃儿,他家阿蝉都这般大了,也一样糊弄?


    怎么生的她——


    王伯元苦恼得厉害,只恨这会儿不在胭脂镇,不然,他将人推给表姐便好。


    “这、这——”王伯元支吾,“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王蝉皱眉,长大后便知道?


    也是,再长大一些,说不得会有更多的记忆片段浮现,爹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想到一件事,王蝉紧着又问。


    “爹,你怎么知道我打小是魂魄不全?”


    上次在鬼蜮时,王蝉便有了疑惑,只那时的情况境地不容许人细问。


    王伯元也说了,回头细细告知。


    哪里想到,回了胭脂镇后,又是寻石琢石、跟着舅爷学石雕,又是凝神淬身修炼,日子一日消磨一日,好过得紧,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王伯元一拍脑门,恍然。


    闺女儿想问的是这事儿啊。


    这事儿倒也没什么好瞒,更没什么不好说。


    他斟了杯茶水喝上,想着旧事,和王蝉将事儿说了说。


    “玉娘、你阿娘本就身子骨不好,莫听旁人的话,说什么阿娘都因着你才没了,知道吗?”


    王伯元有些紧张,就怕闺女儿回了府城,如今聪慧了,旁人说些捕风捉影的话,会伤到她的心。


    王蝉摇头,“我知道,爹您说过,娘走的时候我三岁了,是生了病。”


    王伯元这才放下心来。


    生了孩子后,玉娘更是伤了元气,孩子拉扯到三岁,一场风寒病骨难支,最后还是去了。


    他没有爹娘帮衬,手中银钱也吃紧,自己带着个傻愣愣不说话的闺女,其中的苦,大抵也只有求神拜佛的路上,那些燃着的香、积下的香灰能说明。


    旁人只以为轻飘!


    吹一口气,香灰却能蒙得人呛咳不过气来,眯了眼落泪止不住。


    王伯元叹气,“那时,我是什么法子都试了,药堂没少去,走街的铃医也瞧,后来,帽儿桥下柳树旁,那测字的瞎先生说了,你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投胎时马虎,魂丢了!”


    说到这里,王伯元不无埋怨地瞪了王蝉一眼。


    这都能马虎!


    王蝉听得入神,“然后呢?”


    王伯元:“爹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喊回魂,汤药没用,就又开始走旁的法子,依着瞎眼先生的话,又寻了问米婆。”


    问米婆,民间通阴阳的人,能寻阴物问事,沟通阴阳两界。


    问事之前,案桌上摆一碗的米。


    米就是法器,打鬼时也用它,撒出一把是劝,两把是吓,三把还闹事,说明鬼凶得很。


    她们便会掂量掂量,这活接得值不值!


    小儿丢魂,问米婆也能瞧。


    “男孩丢魂找小米,女孩失魄小豆还。”王伯元记性好,略略想了想,便想起了当初的俗话。


    王蝉托着腮帮子,都听出滋味了。


    “我的魂就被小豆喊回来了?”


    “哪呢。”王伯元瞪了一眼。


    坏丫头,尽会消遣自己这做老爹的!喊没喊回来,她还能不知道吗?


    那时,小姑娘被王伯元抱着人,跟在问米婆的身后。


    那问米婆年纪倒是不大,四十多岁的妇人,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神通,代代传女不传男。


    手中拿一碗红豆,白布条蒙上碗,时不时将这装了豆子的碗凑近,在王蝉的头上晃晃摇摇。


    紧着,打开白布条,里头的豆子少了便添豆子。


    来回三五次,次次口中喊着人名。


    王伯元小声,“我也喊了,没用,事情结束后,人问米婆叹气,说你这魂丢的地方必定有大禁锢,怎么挣都挣不脱,这才唤不回来。”


    王蝉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大禁锢么,魂被困在石头中了,潦草着线条,寻常人一瞧,还道是石头纹路斑驳呢。


    “后来呢?”


    王伯元:“我那时都死心了。”


    但这心死之前,它就像那灭了火的炭火,风一吹,总得死灰复燃一下。


    “听着城外的庙灵验,我又带着你去上香了。”


    左右是上香也成,踏青散心也罢,那一回,王伯元心态倒是放轻松了许多。


    那时,回头瞧着不吭声躲人的闺女,王伯元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暗中发愿。


    寻不回魂也好,治不好病也罢。


    总归是自己的闺女,他和玉娘带着孩子人间走一遭,是他们的骨血责任,他便护一世。


    要是自己先走了——


    了不得、了不得狠狠心,先送闺女走,自己再死!


    阴曹地府,一家三口也有伴,到时,他一定拉着玉娘一道数落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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