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定是生病了,还是大病,不然怎么瞧不得阿蝉,也不敢让阿蝉瞧他了?


    就在宋毓之自厌自弃,想要丢了手跑掉的时候,阿蝉将手也捂住了他的耳朵。


    过了片刻后,两道细细的眉一蹙,拢着不解。


    阿蝉不明白,明明她的手是凉的,为何愈捂,这下头的皮肉愈烫手?


    是七曜阵又要将魂抓了去么?


    想到这,阿蝉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不高兴。


    宋毓之——


    宋毓之舍不得跑了。


    ……


    “咻咻咻,咻咻咻——”泥土被铁锹掘动,一下又一下。


    汉子不知疲惫一样掘动泥巴,偶尔停下歇了歇手,擦擦汗,手倚在铁锹上。


    眼睛一转,瞧了一眼用布捆住的老娘。


    不知什么时候,布露了一角,露出里头老太太的脸。


    圆瞪的眼睛,灰中透黑的皮囊,花白似枯草一样的发潦草地耷拉在脸上。


    风一吹,树木摇摆,此处密林有老鸹飞起。


    “刮——嘎嘎,刮——嘎嘎!”


    日头西斜,夜风起,树影摇动如鬼手招摇,老鸹粗粝的叫声带来不详的预兆。


    “嗬,吓老子一跳!”


    “原来是你们这样小畜生,等着,早晚把你们都毒死!”


    汉子吓了一跳,紧着便是怒,重重往旁边颓了一口唾沫。


    他一双三白眼眯起,恶狠狠地盯着密林飞起的老鸹,再瞧地上布里裹着的老太太,歪脸勾嘴一笑,有不怀好意在其中。


    ……


    “宋毓之,你不是说这是他阿娘——阿娘不是最亲近的人吗?为何他要这样。”


    阿蝉搁了捂着宋毓之的手,瞧着山头这一处发生的事,有着不解。


    就见汉子挖了深坑,几个木板块凑成了一个棺椁,偏偏却无棺盖。


    一个圆脸的老太太被搁在了里头,手中还攥着个布兜。


    汉子扯了扯,布兜没扯下,末了,他骂骂咧咧两句,扯破布兜,见里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骂了一声“穷酸”,便也丢了手不管。


    老鸹在这一处密林乱飞,等汉子走了,纷纷下了地去啄食腐肉。


    不消片刻,老鸹也失去了精神。


    只见白眼一翻,鸟嘴上有白沫,翅膀耷拉,整个鸟身附在老太太身上。


    黑压压一层的老鸹,似是给老太太盖了一层冬被。


    “是他阿娘。”


    宋毓之瞧着坟坑前立着的墓碑,一方木头的碑,上头写着显妣王氏浴兰之墓,子李祥泰立。


    显然,这汉子是老太太的儿子。


    “别吃呀,别吃了——有毒的,别吃了——”阿蝉在一旁瞧了着急,要去赶一只只飞来的老鸹。


    奈何,虽然都是在胭脂山上,可她和老鸹、老太太尸身,还有那下了山的李祥泰,彼此之间隔了屏障。


    如镜子有双面,一面真实,一面是镜中界。


    阿蝉无奈地停了赶老鸹的动作,往后瞧去。


    世界灰蒙蒙的,野鬼扯着哭嚎的调子呼啸而过,更有奇形怪状的妖魔桀桀怪笑地游荡。


    只见天上星如大阵,日月星三光交缠落下一口如钟的屏障,将人间一处珍藏。


    一些不甘心的,时时冲击屏障,却如蚍蜉撼树。


    阿蝉无可奈何,只能瞧着一批又一批的老鸹冲到棺椁之中,啄食腐肉,死了一批,又来一批,似飞蛾扑火。


    “真是个鸟脑子,这脑仁只花生米大吧,都死了这么多同伴了,还一个劲儿地飞下来,傻傻傻!”


    恨铁不成钢,阿蝉掐着腰,跳脚连骂三声傻。


    宋毓之倒是瞧了明白。


    “老太太的尸身上被画了阵,老鸹无知,这才被引诱。”


    阿蝉瞧去,果真见那残破皮肉上,隐隐有黑线连绵成阵。


    ……


    最后,老太太的尸身成了白骨,汉子又上了山。


    他瞧着白骨欢喜,将棺盖合上,流土回填,口中哼着曲子,嘟囔着要发财要发财喽,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


    又不知多少年月,阴地无岁月。


    阿蝉瞧着前头的白骨。


    人成阴邪,自然入阴地,被七曜阵拒在阵外。


    老太太一身白骨,灵台蒙昧,无知无觉,只有滔天的恨怨,她奋勇地冲在破阵的第一线上。


    “凡世有人想破阵,这才以冤尸造大凶。”


    宋毓之看着白骨,再看瘢痕累累的七曜阵,一点也不在乎这阵是破还是好。


    “人真是奇怪,布阵是他们,想破阵也是他们,修阵的更是他们。”阿蝉不解,一指指天空。


    只见七曜阵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溃散,如星陨又似火星子撩拨,但溃散的地方也有灵在修补。


    显然,人间也有人不愿见此阵法破去,天下大乱,正在全力的修补。


    宋毓之:“各有私心罢了。”


    蝉翼如霓裳,阿蝉轻盈一跃,如清风拂柳又似疾风掠过,转瞬便到了白骨旁。


    她一直盯着老太太的白骨瞧,愈瞧,愈不忍多瞧。


    惨,真是惨!


    今儿是手骨断了,明儿是腿骨丢了两条……七曜阵高悬于空,挫败好似一座大山,将老太太白骨压下,脊梁骨都被压弯了,一日佝偻过一日。


    “太遭罪了,这阿娘当得可真闹心。”阿蝉同情。


    “宋毓之,你和我说的相面之法果真厉害!”


    阿蝉想起先前瞧过的汉子,紧着便和所学的相面之术结合。


    “我瞧她那儿子眼有三白,阴险狡诈,一看就不是好人,如今一看,这哪是做儿子的,分明就是草间的过山风!”


    下三白眼眼珠子在下,上头和左边右边都是眼白,瞧着像蛇眼。这等人平日里话不多,紧要关头时候,一咬就咬个狠的。


    宋毓之担心,“阿蝉,你也莫要过于相信相面之术,修行之人能掩藏天机,更何况一个面相。”


    “我知道我知道,要用心去瞧人,你说过的。”


    阿蝉忙不迭应声,话锋一转,她又垮了脸。


    “咱们在这七曜阵外的胭脂山上,半分地儿也去不得,里里外外的,除了上山采菌子的,便是上山采草药的……来来回回那些人,我都瞧腻了!”


    王蝉瞧到,梦里,长着蝉翼的自己嘟囔见的人少,相面之术学了好些年,却没有用到的地儿,着实遗憾!


    ……


    那厢,日日撞击七曜阵,终于有一日,老太太的骨头散架了,散落一地,只眼睛处还有一点儿的鬼火。


    颅骨朝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却鬼眼幽幽,又余恨绵绵地盯着阵法。


    好似透过阵法,她便能去她那好儿子的床铺下。


    白骨森森,鬼炁一吐,直把那没了心肝的儿子吹凉,一道拉下炼狱。


    然而,七曜阵还未破去,阴邪被拒在人间之外。


    人世落下绵绵细雨,阴地也有雨落下,是刮肉腐骨的雨。


    绵绵阴雨下,白骨最后一点光微弱,好似被打熄,几近没有。


    “真是狠心的儿子,宋毓之都说了,娘是最宝贵的,怎么能这样对娘呢?”


    阿蝉嘀咕不停。


    她终于受不住了,出了胭脂山这一处明媚之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手中抓了好一些的蚕妖。


    以灵力交换,催着它们吐丝,最后织了个大大的皮囊,一兜兜住白骨。


    想了想老太太到死都攥紧的包裹,她又将棺椁和白骨一道兜住。


    将人推回坑里,正正好应对着胭脂山,老太太的埋骨之处。


    最后,阿蝉一拍手,杏眼一弯,颇为满意。


    “好了!有了蚕妖织的这一身皮囊,她的心神也能恢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有什么用,”宋毓之不抱希望,手中的动作却自觉,帮着一道将流土覆上。


    “七曜阵又不会破,她也出不去,等恢复了心神,在这一片地域游走,瞧着周围的妖邪鬼怪,也煎熬。”


    “怎么就煎熬呢?来寻我们说话也成啊。”


    阿蝉不服气,“再说了,老太太还得睡一段日子,说不得那时七曜阵都破了,便是没破,有条缝隙就能出去。”


    说起了外头的世界,阿蝉有些畅想。


    老太太能不能出去另说,她是一定行的。


    “只要我好好修炼,再等个百年千年,脱灵成仙,七曜阵便不能拦我——”


    “到时,我要下山,去宋毓之你说的市井,尝一尝那些好吃的——”


    “对了对了,我还要摆一个相面算卦的摊子!我给人看面相、断风水凶吉,唔,宋毓之——你就在一旁收铜板吧。”


    “你可别算错了哦,少一个铜板我都咬你!”


    蝉翼的少女张牙舞爪,瞪人时颇凶。


    少年郎原先听一句她要下山,正脸绷得紧紧,待又听到后头,咬紧的下颌骨都放松了些许。


    “我收铜板?你还和我一道吗?”他的声音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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