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灰烬漫天,族人的哀嚎咒骂一幕在后退, 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这相似的一幕。
宋毓之扯了个笑, 面具下的声音闷闷。
“别瞧, 会做噩梦。”
王蝉的瞳孔微微震了震, 一翻犹豫,还是问道。
“为什么?你长得这么丑吗?”
竟然是瞧了会做噩梦的程度,乖乖, 这长得是有多逆天?
“没事,我胆子大,不怕人丑,瞧了也不会做噩梦。”
想了想,又怕自己伤到了人的自尊心,就算是狗腿子也是人,狗腿子将死,也要善待之。
王蝉紧着又道。
“当然,你要不想被人瞧见,我也能理解,不会偷偷摘了你的面具,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凡事都能商量。”
宋毓之怔愣了下,随即,他笑得胸腔微微而动。
“有什么好笑的?”王蝉站起,皱着眉瞧下头的人笑,脸上有不高兴的神色。
“我这都是在体谅你,你居然还耻笑我的心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毓之止住了那道笑意。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倚着着残破的船舷木板,目光朝远方看了去。
江风徐来,半空飞舞着灰烬和火星子,和以往何其相似的一幕,只那一回,他是被至亲之人挑了手脚筋,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甘愿,割了自己一刀。
身体里的血在淌出,这具身体的气息在微弱了去。
天上有几颗星明亮了些许,星光月辉相互交缠而下。
虚弱了好些年的七曜阵好似得到了修补,华光璀璨。
“这具身体就要死了,死人脸总是可怕的,所以不想让你瞧到,怕你做噩梦。”
“你快死了?”王蝉惊了惊.
也是,她本来就以为狗腿子已经死了,这会儿仔细一瞧,便瞧到了人身上的劲衣有些湿。
不是水是血!
只是因为衣裳是暗色的,这才一时没分辨出。
王蝉打量过他,人带着面具瞧不到脸,黑衣映衬下,唯一露了皮肤的手格外白。
一种冷白的颜色。
“我叫王蝉,你叫什么?”
宋毓之很是意外,看着自己的手,那儿,王蝉将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
王蝉眨了下眼睛,解释道,“我瞧着你这手很冷的样子,给你暖暖。”
不知为何,多瞧了这眼睛几眼,王蝉心中有亲切起。
好像自己曾经瞧过这双眼睛许久,甚至,知道他是坏道人的狗腿子,她也有些舍不得人死。
“我带去寻大夫吧,我知道一个大夫特别厉害,人还和气。”
“不用看大夫,”宋毓之摇了摇头,“这样就很好,我很暖和。”
王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
这狗腿子说了一声很暖和后,人就没了气息,甚至连名字都没和自己说。
她还未问出这一处鬼蜮是怎么回事,那太行真人又出了什么事,瞧着怎么像被点燃的香一样。
这会儿,这处唯一还有气息的目击者,竟然就这样死了?
“怎么能死得这样快,我、我还没说几句话呢。”
王蝉一跺脚,颇为无奈。
最后,她盯着地上的劲衣人瞧了片刻,又瞧了瞧高处。
太行真人被点了香,脑袋像香灰头,空荡荡的皮囊鼓荡,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那道长不是好人,你做他狗腿子不好,损阴德的,所以——”死得这么早。
莫名的,对着这一张面具脸,想着那双眼熟的眼睛,王蝉不想说这话。
她一甩脑袋。
“这样吧,你不和他死一处地儿就行,万一死了都跟着他,再做他的狗腿子,想想都晦气。”
“我瞧书上写了,第一次见面是偶然,第二次见面是缘分,算来,这是咱们的第二次见面,是怪有缘分的……我就再给你寻个地儿!”
念叨着话,王蝉控了道风炁,将那艘挂着五彩石的花船吹了过来,又挪着人到这船中。
风一吹,船载着人走了。
到最后,王蝉都守住了自己说出的话,没有将人的面具摘下。
倒不是怕死人脸,她怕自己瞧了搁心上。
认识的人死了,和擦肩而过的人死了,这两种感觉是两回事。
王蝉一模心口,还是有些不得劲儿。
“说来说去都怪那双眼睛,生得这样好作甚!”
鬼蜮已退走,这一处水域的月光都没有了那幽冷之感,此处远人烟,火光将一地的阴邪焚烧。
江面上飘来一个大蛤蜊一样的壳子,王蝉荡了道风炁捡起,知道这便是藏了这一地炁息的法器。
以蜃妖妖身制成的敛息藏形法器,在河底时成一块块的碎片,如蜃贝一般。
她小心地收妥。
……
鬼蜮退去,蜃阵破去,附近的石头多得很,水下的流石,岸边的碎石块,不远处山崖的巨石……
王蝉随意挑了一处,也不急着归家,身外身在石中界穿梭而过。
瞧到好看的地儿,阳神化阴神,如雾似梦,随着风炁毫无目的地往前。
掠过山间树梢,摇得树枝哗啦啦响,拂过露重的青草,水珠簌簌落地,带着浓郁的青草香……
再扰一扰树洞中睡得憨甜的松鼠。
王蝉扒拉着树洞口,朝它们的尖耳朵吹了几口气。
见它们耳朵竖起,仔细听动静,又趴下的时候,她坏心眼地再吹两口。
直把这些小东西扰得习以为常,就着风也能呼呼睡下不理睬时,王蝉这才一点毛乎乎的小脑袋,身形一晃,又去了另一处。
……
“这位黑爷,让我再见见道爷,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药,这次、这次我一定将我将阿萍送来,一定将活儿办妥,求黑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条碎石和杂草丛生的道上,柳丛松背着行李,瞧到劲衣人时,先是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面上大喜。
是这人!当初给了他药的,就是这样的劲衣人!
面上有奇怪的面具,身形来无影去无踪,面具也奇特,他在旁的地方从没有见过这样材质的。
即便不是这人,他们穿一色的衣裳,做一样的打扮,肯定也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手中都有那秘药。
柳丛松想起自己上次得到药的场景。
家里又添一个外嫁的妹妹,大家都爱问上一句,即便没什么恶意,问多了也让人心烦。
碰着谁,只要是两人三人的在说话,他都觉得对方是在说他家的事儿。
就算是一个人,眼中好像也暗暗有打量,心里在嘀咕着什么。
他烦得要死!
那一夜,他买了些酒,又买了些小卤花生,摇了船在江波中喝酒解闷儿。
不知不觉,周围好像热闹了起来,有美人在奏乐,也有人调笑快活的声音起。
迷迷糊糊中,他听人说起了这撒金窟里,身价最好的便是那盲眼的妓子。
谁能想得到啊,这瞎眼的倒是比眼睛明的值钱!
哪里来的天理和规矩!
柳丛崧心思动了动。
瞎眼?
美人?
身价?
紧着,又见另一条船从自己身边摇过。
那船里的人身边倒是没有女子作陪,也没有管弦丝竹的靡靡之音,只两白衣人。
醉眼微醺中,柳丛崧眯眼瞧去。
一个瞧着好似道爷,身旁搁了把拂手,另一个通身清贵气派,发间插一枚绿玉簪,手中拿着个酒葫芦,一口一口。
那酒香得很,明明不大的酒葫芦,却好像怎么喝都不尽似的。
“沈兄,我瞧此子和你倒是有些渊源。”白衣道爷瞧着自己,笑着拂了拂须。
我?
柳丛崧不免歪扭地支起身子,晃着脑袋听江风将只言片语传来。
“哦?”被唤做沈兄的男子瞥了一眼来,手指微动,掐算了一翻,又喝了一口酒葫芦里的酒,微微笑了下,颇为潇洒散漫。
“倒不是他和我有渊源,是他嫡亲的妹子和我这葫芦宝有缘。”
他一拍酒葫芦,又仰起头,畅快地喝了几口。
月夜下,酒液清透,潺潺流下,如指宽的小溪,清酒沾湿了人的衣襟,香醇的酒香一下便弥漫开。
“太行你也知道,我这酒葫芦从白家而得,而他妹子,便是近来传得沸扬的白家和离案事主,柳家女——白夫人。”
“哦?”这话一出,道人眼神微动。
想了什么,他又瞧了眼柳丛崧。
只见丝弦乐起,他又朝画舫看去,一副颇为意动的模样。
而柳丛崧看的人,是那盲目的歌姬。
显然,柳丛崧是对金银铜钿意动了。
“好好好,我正想这这一味药用在何处合适,你一说柳家女,我就又想到一法子。”
白衣道人笑得痛快。
“此法啊,便唤做美人如烟。”
他愈想愈觉得很是不错,环顾过周围,又盯着柳丛崧瞧,眼里有满意之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