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天上三光重聚,日魄灼灼落入这一处的蒙昧之地,像是烙得通红的铁汁掉落。
瞬间,这一处有鬼物阴邪的哀嚎,黑雾黑气四处逃窜,只它们还未逃远,一下就被烫得消弭。
小七意外,“道爷,这妖物竟是和人契了约,看来,搬山一脉的能人颇多啊。”
太行真人铁青着脸,袖子下的手都气得发抖,又是怒又是惧。
这处鬼蜮蜃楼建起花费数年,湮灭竟只是一瞬间,如同千年的巢穴不见日和光,火把燃起,一刹那间,这巢穴便有了光亮。
竖子怎敢!竖子怎敢!
他们耗了多少的心力心血,才得这一处蜃楼。
契的妖邪以人为食,尤爱七情六欲,特别是强烈的恨,强烈的怨,强烈的爱……不提那误入此处的花船,画舫中每一个美人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
或使了计策,或用了银钱,让她们遭受至亲之人的背叛,贩进烟花之地,又剥去人眼这一视觉。
黑暗会将七情六欲滋生放大,以情饲养妖邪。
而被吸去血肉的皮囊空荡荡,制成香燃起,对修行大有裨益。
心空,情空……万物皆空,燃香诵经可助他体世间万物皆空的境界。
“你——”
还不待太行真人说话,天上的三光又聚下,如流星箭矢,船一下就被击歪,太行真人跟着身子一歪,半个肩膀都被击透,鲜血淋漓。
“小七,你不喜欢这美人香,我们以后都不做了,快快住手,不管你怎么做到的,快快停手。”
在天灾面前,人是渺小的。
同样,在这七曜阵下,饶是太行真人修行多年,也心中惊惧。
想着小七方才瞧着美人皮,说的那句井水已犯河水,他连忙开口,只盼能止了这七曜阵重新驱逐这一处鬼蜮的阵仗。
同时,他瞧着小七,眼里又是惊又是奇。
如何做到的?
他翻遍典籍,只知七曜阵是玄川子以九族为祭,天生道体的亲子血肉压阵,这才布下。
如果说有人能引七曜阵,那么——
下一刻,太行真人瞧着小七,眼睛倏忽地瞪大。
血!
这落了地的血,不止是自己被三光击透落下的血,还有小七的……
可自己并没有伤到他分毫!
难道?
太行真人猛地抬头朝小七瞧去,面有难以置信又有几分了然。
“宋毓之,你是宋毓之?”
玄川子以亲子血肉压阵,而他那天生道体的亲子在典籍和坊间中都少有名字,不过,他们一行人立志要破七曜阵,重复以往灵能充沛的时代,对于那一段语焉不详的历史有所琢磨,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宋毓之,玄川子压阵的亲子,血肉溃入阵法之时,也不过才舞勺之年。
只有他的血肉才能如此轻易的引动七曜之阵,因为他早已经和阵法是一体。
“那些妖邪曾说过,宋毓之神魂未散,能是天下万物……你、你是宋毓之的神魂落在这具身体上,是与不是?阵法已有罅隙,你也入此方人间?”
太行真人眼里有狂热,伸着手朝小七又靠近了两步。
“这世间要是有谁最想七曜阵破,我想非你莫属,所以你来了我搬山一脉……快快止了这七曜阵,我们是最为志同道合的一路人。”
瞧过釉玉炉鼎,太行真人连忙表态。
“小七你要是不喜欢这,我保证,以后再不行此法。”
……
宋毓之。
许久没听这名字了,乍然一听,小七眼中还是有了些许波动。
久远又短暂的时光在脑海中浮掠而过,最后成了压阵那一日的烈火灼灼。
灰烬擦着脸而过,火光撩星,眼里不争气地被熏腾出泪光,耳边是无数族人哀嚎惨叫的咒骂……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烬,为阵外那一个人铺就了一条升仙路。
顺着太行真人的目光,宋毓之瞧了眼那釉玉炉鼎,眼里有漠然。
“她们的生死与我又何干。”
这人间,又与他何干。
那为何——
太行真人瞪大了眼睛,到倒下时都是不解。
为何?
既然不是为了这些蝼蚁,为何又要断了这一处的鬼蜮。
恨——他恨呐!
大道未酬,大道未酬啊。
……
另一边,王蝉被劲衣人惊了惊,只刹那间,她心神一动,阴神入船上悬挂的五彩石。
似一道风炁起,石头相互碰撞,花船上的彩石叮叮脆响。
脚下石中界千变万幻,等王蝉随意又挑了一处跃出时,此地已经不再是鬼蜮,而是一处深山。
一轮弯月在半空中,山中风大得很,呼呼而来,树木微摇,只听此处有松语阵阵。
“胆小鬼,怎么能被瞧了一眼就吓着呢。”
王蝉捡了根树枝,掰上头的枯叶,为自己被人瞧了一眼就落跑而懊恼。
丢脸,丢脸!
还说要闹个鸡犬不宁呢!
太丢脸了!
王蝉振了振精神,勉强压下自己砰砰砰乱跳的小心肝,左瞧右瞧,寻了一棵顺眼的树爬上。
元神化炁,如雾似幻,凝成小小的一个挂在一根树梢上。
风来,她便荡起,像梦里还是蝉的时候一样,渐渐地,王蝉心里又畅快了起来,烦恼好似都被吹散。
“有什么好怕的,狗腿子瞧到,又不是那道人瞧到,便是道人瞧到也不打紧,我跑得这样快。”
做好心里建设,被风晃呀晃呀,王蝉闭了眼。
似梦非梦中,她又瞧到了自己做蝉时候的事儿。
树很高,阳光很大,不知什么时候,树梢缝隙间有了一道怪影子。
别的蝉都瞧不到,她瞧到了。
那怪影子很经常不高兴,还会变成一张黑脸,模糊的五官,扁平平一张小脸,明明不大,威力却大,惊得那棵树上都没有鸟雀蛇虫敢来。
周围鸟悄悄的,死寂死寂。
好啊!来抢地盘来了!
梦里的自己哼哼生气,瞅着机会就把那怪影子掐在了身下,一起挂在树梢上。
不高兴了?
那我们再晃晃。
荡秋千呢,多有趣的事儿,臭着脸作甚?
蝉生性热烈,叫声是夏日的私语,是对阳光赞扬,最是热爱生活不过了。不知多久,蝉鸣声中树枝微晃,那道黑影子都好像变白了些。
再然后,它有了眼睛鼻子……
……
树梢上,王蝉睁开眼睛,往前一晃便落了地。
她挠了挠脑袋,为自己这梦奇怪。
怎么回事?怎么瞧着,那黑影子后来长出来的眼睛,有点像狗腿子的眼睛呢?
“肯定是我一直想着这狗腿子,这才觉得眼睛有点儿像。”
四更天了,王蝉决定,还是再回鬼蜮瞧一瞧,说不得那道人和狗腿子已经走了。
便是没走也不打紧,她不凑近就行。
祖宗的手札说了,修行之人的初心不能被动摇。
她今儿躲了,以后遇到事了还会躲,有一就有二,有二不差三,可不能老做这落跑之事。
脚下石中界变幻,王蝉一踩一踏,人便在鬼蜮这一处挂了五彩石的小船上。
下一刻,王蝉惊得眼睛瞪得圆溜。
乖乖,她打的这一场瞌睡这么久吗?还是自己到现在还未醒?这是在梦中?
这一处怎么会成这样?
七曜阵落下,此处已不是鬼蜮,日魄灼灼有如烈火,妖邪被灼烧成灰烬,那些高高的画舫沉了两艘,一艘还在冒着大火。
火光冲天起,也将这一处的江域照得明亮。
太行真人被劈得烧了发,也不知道那天火是怎样的刁钻,把他内里的血肉燃烧,偏偏皮囊留下,瞧着像被点香。
王蝉寻了一通,还瞧到了自己忌惮的狗腿子。
她蹲地,踌躇片刻,伸手推了推地上的劲衣人。
“狗腿子,你也死了吗?”
宋毓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一推人, 人没有应声,王蝉的手顿了顿,盯着那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面具瞧了片刻, 抬手触及, 想要将那面具摘了去。
那一双眼睛——
王蝉想掀了这面具瞧瞧,看看这眼睛和梦里她抓着的怪影子脸,两者之间是不是相似。
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也许瞧到一整张脸,她便能清楚, 也能想起更多的东西。
“嗬,吓我一跳。”王蝉的手被抓住。
宋毓之瞧着面前的人。
不远处的画舫起了大火,火光熏腾, 这一处吹来的风都带着灼热。
灰烬漫天而飞,撩拨着火星子和灰飞, 在小姑娘身后绽开一副惊心动魄的画面, 背着光, 她的面容在阴影之下瞧不清, 但一双眼明亮依旧。
像往常那一个个夏日,只要他抬头瞧, 她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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