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瞧还在天畔的日头,眼里有惊恐的神色。


    明明日头这样晃眼,怎么落日就这么快。


    而一到夜里——


    想到什么,史千金打了个寒战。


    赵阳也打了个寒战,这下是不敢偷瞧这些画舫了。


    两人往船舱走去。


    那儿,老船公周全、小船公周甫、吴富贵、史一诺、陈大奎,还有王伯元,几个人都缩在船舱中。


    都是大男人,便是矮的吴富贵个子也不小,史千金和赵阳一进来,瞬间将这船舱挤得满档,像是要爆汁儿的饺子。


    船儿在水中晃了晃,又兜住了。


    吴富贵憋着脸,不情愿地将位置挪了又挪。


    “怎么样,瞧好没,今儿咱们在哪艘船附近比较合适?”


    “昨儿那艘船上的客人最多,周围摇来的小船也多,今儿还一样的漂亮,今晚咱们也混到那附近吧。”


    赵阳一指,从船窗上指了江中央最大的一艘,打算来个灯下黑,滥竽充数其中。


    几人瞧去。


    那艘船确实大,船舱上的厢房就有五层的高度,雕栏画栋,镂空雕琢着各色的美人图。


    有美人奏琴,美人对镜梳妆,美人摇扇……娉婷袅娜,姿态各异,柳娇花媚。


    帆已经收了下来,桅杆还在,十来米高的灯串迎着风在飘摇,彩绸薄纱,美轮美奂。


    天色未暗,好似就能瞧到夜里人声鼎沸,穷奢极欲的景致。


    吴富贵瞧向王伯元,“秀才公,你看——”


    王伯元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吴爷你见多识广,你估量着办吧,我都行。”


    吴富贵还想再多问问王伯元,王伯元叹了口气,透过窗棂瞧着江岸上的船景。


    “苟且至今已经有月余的日子,便是今夜身死,也只是命定之事。”


    王伯元说得丧气。


    如今的他,孤家寡人一个,无牵又无挂,是生是死,还真不重要。


    吴富贵着急,“王姑娘真没死,她在胭脂镇等着你归家呢!”


    王伯元摆了摆手,示意莫要再说了,他不相信,不过是哄着他有活命的想头。


    “你们别担心,该我做的事我会做,夜里我就开始诵书,你们也赶紧扮上。”


    吴富贵几人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了。


    只是摆船回胭脂镇,怎么会成今儿这样了?


    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


    约莫一个月前,黄昏时候,日头倏忽地跳下了山头,天色一下便暗了些许,江上起了阵大雾,老艄公擦了擦眼,正待眯眼去瞧,这一看,人一下就惊着了。


    雾细蒙蒙的,像三月清晨的江面,水炁升腾而起。


    原先还宽敞的江面上,一下子就多了好些的船,个个风流旖旎,彩绸彩乐,他一艘黑压压的乌篷船,质朴,老旧……在这其中颇为显眼。


    船划不出这地界,很快,老艄公便知道了,不是江上多出了船,是他们的船入了不得了的地方。


    每到夜里,丝竹管弦乐响起,船儿微摇,这一片江域作乐的笑声不断,其中,客人有人有鬼,弹琴奏乐的美人有人也有妖邪。


    只靠一双眼,辫都辫不清。


    ……


    那时,两方人相互内讧。


    这个怨老艄公怎么行船的,人都被带到这阴邪地了,还几十年行船的好手,尽带着人往阴沟里去!


    那个说,这怎么能怪得了我爹?


    明明是前些儿你们使了我们的船运棺,坏了船的吉祥运道,这才倒霉,撞了这阴邪地,如今瞅着就像撞进了马蜂窝,一头撞进了鬼窝!


    怪谁?归根究因,怪你们!


    “嗬,还怪到我头上了!我给你小子一个机会,你重新说,到底谁的错?谁掌的舵?谁划的船?我一个出钱坐船的,我怎么就有错了?”吴富贵踮脚昂头嘶吼。


    “怕你个老小子啊,说一百回都是你的错!就怨你们运棺了!”周甫不甘示弱。


    两方吵个不停,吵得是面红耳赤,病得厉害的王伯元都被闹醒了。


    他抬了抬手没抬动,瞧着这一幕还纳闷。


    他这是在何处?


    眼下这般又是为何?


    心平则气和,气和则人顺,人顺则事成。


    秀才公张了张嘴,说话没声儿。


    ……


    下一刻,隔壁的船上,只见有相互缠绵的人影倒映在船舱的窗纸上,船儿摇动,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呼吸声传来。


    还不待人脸红,就见男子头上探出黑气,似触角一样,眼下青了青,只一抽一吸,相拥的美人就成了人干。


    美人皮丢进了水面,贴着江面流淌走。


    紧着,黑暗中有一艘船上有了动静,有人放下了竹竿,一拨一挑,美人皮被捡了去。


    只一下,乌篷船上的众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瞧瞧我,我瞪瞪你,一下就没了声音。


    船儿和他们的乌篷船错身而过,随即,里头有哀嚎声响起,惨叫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刹那的光景,船里就没了声息。


    最后,纷沓的脚步声也只剩一道。


    乌篷船上,众人惊恐着眼睛瞧那人踏出船舱。


    只见那人生得没什么特别,也两只眼睛一张嘴,他正了正衣冠,长舌在唇边一添而过,有餍足之色。


    下一刻人就化作一道青烟不见了。


    但也正是这一份的普通寻常,长着人的模样,才愈发的骇人。


    接下来的每一日夜里,各种吃人的场景还在上演,诡谲邪气,直把众人瞧得心肝乱颤。


    ……


    “还好咱们有秀才公。”瞧着王伯元,吴富贵心生感激。


    乌篷船打眼,不是没有人好奇,想要上船一看。


    哪里想到,王伯元在船上无趣,默读着圣贤书,此处竟然有了些许浩然正气,也因为这,妖邪下意识地便避了这艘乌蓬船。


    后来,揪着以往在茶楼,话本上听来的坊间之言,吴富贵和老艄公都开口了。


    “一丧三年时运衰,一婚十年人丁旺。这船,咱们得换,换那些妖鬼吃了人的地儿。”


    带着衰,指定生意差!


    他们才不要有生意。


    就这样,几人专门找那等被吃了人的船,捏着鼻子,提着心肝脑袋,颤巍巍地换了船。


    也在船上捡了衣裳换上。


    这个扮老媪,那个扮龟公,个矮些又秀气的史千金没法子,一致被投了票,被推着坐在了梳妆台处,瞧着铜镜扮了雾鬓风鬟的美人。


    王伯元?


    虽然他生得最是清俊出尘,更有股儒雅的韵致,但大家指着他读书,倒是不敢太放肆,就让他在船舱里养病。


    为了不打眼,他们还不敢换大的船,只敢寻小的,一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挤,但踏实。


    夜里,船上有熬煮汤药的味道飘出,熏得整船都是。


    王伯元好许多了,药也已经吃完,众人煮的是早就没了药效的药渣。


    大家珍惜地煮了一趟又一趟,添了酸味儿也不怕,就为了飘出药味儿,让混在妖邪中的人别上船来。


    船上的人有病!大病!


    就这样,挪了好几次船,又因为每艘上还有船主人剩下的食物,大米,果蔬……蚂蚁挪窝一样,吴富贵这一船人艰难地活了下来。


    “王姑娘,小姑奶奶,你快来救我们吧——”


    吴富贵不知自己处在何地,索性四面都拜过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我吴富贵发誓,这一次要能平安脱险,往后一定行善事,结善果,做一个切切实实的好人。”


    他愁苦着一张脸,眉眼都耷拉了。


    王伯元摇了摇头,哂笑了下。


    为了激起他求生的想法,好一直诵读圣贤书,吴府这管事,做戏做得真是全。


    阿蝉——


    他微咳了两声,身子还有几分虚弱,手肘斜靠上船舱那面窄小的窗户,透过窗户瞧外头的江景,眼神微微出神,有着伤痛。


    周全叹了一声,他瞧出了王伯元根本不信,却还是道了一声。


    “要是那棺椁里的小姑娘是秀才公的闺女,老叟倒是能说句公道话,我离了胭脂镇江岸的时候,人确实活了,听说被胭脂镇的亲戚接家中去了。”


    “至于后来如何——我却是不知了。”


    这一人说一句,你一言我一语,王姑娘没死,真没事……王伯元到底被激起了心气,内心深处也有了希冀。


    万一呢?万一阿蝉真活了,他要是死了,她该多难过,和自己现在一般难过。


    只这样一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就是这口气,吊了王伯元一个月,靠着朱士元大夫那儿开的几剂汤药,在这阴邪鬼魅又奢靡享乐,极致荒诞的地方活了下来。


    他朝周全拱了拱手。


    “多谢老翁。”


    ……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夜幕又降临。


    入了夜,这一处地方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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