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起身,丢了一句话。
“这个家我是当家的,我说了算!这事儿就过了,往后谁都不要再提,都给我好好过日子,和和睦睦,一娘胎出来的兄妹,斤斤计较像什么样!”
人还未走远,里头又丢一个碗出来,这一次,翠婶的声音恨得不行,尖锐又刺耳。
“除了会活稀里,你还会什么!”
“崧儿崧儿!孩子就是你宠坏了,打小他犯了错,我多说两句,你就在一旁不赞同,你老柳家的丁、老柳家的根说不得,碰不得,多说几句就变脸!”
“你不是疼孩子,你这是在害他!”
“你这是在吃他!”
“连亲妹子都敢害,他这是心眼根坏了!你不训他不抽他,你还护他,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他会被你这份阿爹的宠给害了吃了!回头连个渣都没剩。”
老太太哭得不行,“你会后悔,早晚有一日,他犯下了大错,你会后悔今天的!”
柳老汉不以为意,走到柳丛崧面前拍了拍。
柳笑萍靠近翠婶,“阿娘——”
她不委屈,到底,阿娘还是向着她的。
说着不委屈,柳笑萍脸上却有泪珠滚落,一粒粒砸到衣襟里。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月余,一场秋雨一场寒,后半月里便下了两场雨,天气愈发的凉了。
一早起来,用过饭后,和祝凤兰和祝从云喊了声后,王蝉便回屋子里去了。
祝凤兰瞧着那紧闭的屋,眼里有担心。
“老是这样日日闷在屋子里,也不怕人闷坏了。”
祝从云夹了一筷子的菜,嚼了嚼,闻言瞥了眼屋门。
“你呀,就莫操心了,伯元没有找到,丫头心里着急,用功些也是正常,这是为人子女的孝心。”
此时不用尽全力,只怕以后想想,心中就是一痛。
“我又没说不让她用功。”祝凤兰嗔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人闷坏了嘛,一整日就在屋子里磨石头,手上添了好些道口子,还好咱家药膏顶事儿。”
“前儿我进去收拾,瞧到她记了好些东西,一个个线条跟鬼画符似的,我都瞧不明白。”
祝凤兰瞧了眼屋门,这才压低了声音。
“爹,你说伯元他——”还活着吗?
后头那一句,祝凤兰都不敢说出口了,就怕自己说出口,被屋子里的王蝉听着了。
帮不上忙不说,凭白惹人心里难过。
祝从云也是心中一沉,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快了,阿蝉和我说,今儿这石头磨出来,就能知道伯元是生是死了。”
祝凤兰:“石头?”
这次,祝从云没有应话。
屋子里。
王蝉半阖双目,此时,桌上搁一方木盆大的圆石,她的手如石楔子,指尖点一道灵。
在她眼中,这一块雪花白的石头不再是寻常石头模样。
点和线相互勾缠成了面,石中有炁场氤氲,繁复跳跃勾缠,多余的石头似将宝珠蒙尘。
这一刻,王蝉全神贯注,眼睛处翳着一层浅浅的白,清透明亮,随着指尖一点灵将那炁场勾勒,石头上的杂质不断的被剔除。
她的动作愈发地快,似有流星赶月,而石头在那雕琢下,隐隐有宝光现出。
【灵】
随着最后一道点灵,王蝉收回手,桌面上的石头华光大盛,只见原先脸盆的大圆石成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细瞧,有些像梅花形的印章,然而,更像的却是狗爪子。
瞧到这石头盘成,王蝉心中激动,但更多的是忐忑。
她深吸一口气,引了灵在指尖,细细地在半空中写下王伯元三字,往石头中一推。
这方石头,王蝉叫它狗脚迹。
无他,此方石头中,炁场氤氲如狗脚,狗擅寻踪迹,倘若人在世间,石头往前自会留下痕迹,
若人身亡,则无痕无迹。
甚至,盘养得更久了,石中灵长成,它还能以步断年月,判断所寻之人的阳寿还有多少时间。
在王蝉的注视下,石头动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活着, 我爹还活着!”
灶房里,祝从云和祝凤兰听到一声欢快的声音,转头瞧去, 就见原先紧闭屋门的耳房, 窗棂被支起,小姑娘从里头探出了头。
阳光洒在面上,她笑得甜又欢快,大大的杏眼成了弯月牙。
“还活着?太好了!”祝从云忍不住站了起来, 布满皱纹的面上也是激动。
“嗯,阿爹还活着。”
王蝉将雕刻好的石头抱了出来,像抱个大宝贝。
“舅爷你瞧, 这是我雕的,我唤它们狗脚迹。”
“王伯元。”
“吴富贵。”
“史一诺。”
“史千金。”
“赵阳。”
“……”
祝凤兰和祝从云俩都睁大了眼睛。
就见王蝉打着手诀, 将一道道名字打入了这唤作狗脚迹的石头中, 紧接着, 后院这儿平地起了一道风炁, 撩动得檐下的风铃叮铃铃作响。
虚空中,好似真有狗儿跑过, 祝家这处的泥地成了白雪地,踏雪留痕, 每一道名字,它都留下了梅花形的脚印。
祝凤兰:“这、这——”
祝从云老怀甚慰, “你瞧不明白吗?和獬豸小石像一样, 这是一方法器。是我们阿蝉盘的第一块石头。”
“要好好珍惜。”转头, 他对王蝉道。
“嗯。”王蝉重重点头。
瞧着那梅花形的小石块,王蝉爱惜不已。
这石头倒不是山上寻来的,是一处村庄里得的。那村子已经荒废, 人烟稀少,石头就在屋子外头西南角落的榆树下,树下一处狗窝。
雪花白的大石头,上头还有狗儿磨爪子的痕迹。
王蝉心情轻松,然而,在最后一道名为赵阳的名儿打入狗脚迹时,爪子落印却有了迟疑。
王蝉收了笑。
“阿蝉,这是怎么了?”祝从云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最终,狗脚迹还是落下了印记。
只是比较之前的那些名儿,狗儿是撒欢地跑,轮到赵阳这个名字的时候,它落脚却迟疑了。
似那雪地成了烫脚之地,尝试的一碰,只虚虚落下半爪,就吝啬地收回了爪子,再不肯探出。
炁散,风勾勒成朦胧的狗儿模样,脚下似生风,如脱兔又似流星赶月,朝着王蝉手中的狗脚迹就奔来。
身影没入,撩动小姑娘乌发翻飞,青布条扎的发都松了松。
“汪呜——”半空中好似还落了声缥缈的汪呜声,像狗儿,它为自己乱了主人的发而羞赧,又为自己干了好一些活儿而自豪。
“辛苦了。”王蝉将垂下的发往后拨,摩挲了两下石头。
饶是因为【赵阳】名字的意外而焦心,瞧着这方法器,王蝉心里也暖呼呼。
石虽不语,却也有灵。
祝凤兰也注意到了爪子的不同,“哎,刚刚那赵阳的名儿,地上的狗爪子不多,只半爪,是法器累了吗?阿蝉你再多养养它。”
就像獬豸小石像,搁在老爹手上,它普普通通,瞅着像没吃饱,没力气做事儿一样,只能当个小摆件,还是蒙了灰的小摆件。
到阿蝉手中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大发神威。
“刚才那么多道名字,寻到后头,它累了也是再所难免。”祝凤兰宽慰,“别担心,人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祝从云,“咱们听阿蝉说。”
转头,他一双老眼落在王蝉身上,老却不眼花,自有一种见多了世事的通透。
“这叫赵阳的小伙子,是有什么变故吧。”
王蝉心中沉重。
“嗯。”她点头,“要早一些寻到他们了。”
狗脚寻迹,一步一岁数,虽然这方狗脚迹还未养灵到这般厉害的时候,但是,这半步便是迹象。
“我怕——”
王蝉的视线看过半爪印记,狗脚迹归位,炁场散去,风一吹,雪地重新成了泥地,半爪印记不再留痕,也将她后一句的话吹轻吹散。
“他的寿数不多了。”
……
时逢九月九,重阳登高时节。
江上碧波荡漾,晴空万里无云,江上数艘大船,个个都妆点得格外的气派,一人抱柱宽的船柱上,雕的不是龙凤,而是一个个飞天的女子。
霓裳彩衣,舞姿翩跹,端的是旖旎缠绵。
便是小的船只,个个也挂着彩绸。
红的、粉的、黄的……彩石贝壳做成铃铛,挂在船儿的两边。
江波微漾,铃铛细摇。
这会儿,个个船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除了自己这艘船。
“还瞧什么,赶紧准备起来,一会儿天该暗了。”
史千金瞧着蹲船头贪瞧画舫的赵阳,气不打一处儿来,两步上前将人拽起,压低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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