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急促的笃笃声:“大家注意看受力分析图,这个斜面的摩擦系数,期末考试必考……”
周聿没看黑板,他手里转着一支已经没有墨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身在修长的指尖灵活地翻转,带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的视线穿过斜前方几排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第前排靠走廊的那个位置上。
程意正坐在那里。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碎发,背挺得笔直,她右手握着红蓝两色的圆珠笔,正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公式,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连耳廓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辨。
“周聿。”
坐在隔壁组的同桌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老张看你三回了,把你的物理卷子拿出来挡一挡,空得跟什么似的,别等会儿又点你名。”
周聿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间的签字笔停下,稳稳地夹在指缝里,他随手把桌上那张只有选择题写了答案的物理试卷往外拉了一寸,语气散漫:“点就点,老头嗓门大又吃不坏人。”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粉笔头已经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了周聿的课桌边缘,“啪”的一声弹飞出去。
“周聿!后面那道受力分析,你上来画一下。”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脸色黑得像锅底。
全班的哄笑声瞬间响了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后看。
周聿啧了一声,没表现出半点被抓包的窘迫,他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出座位,路过前排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程意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过,她连头都没抬,但在周聿路过她身侧的那一瞬,程意握着笔的指节微微用力收紧了几分,笔记本边缘的纸页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聿走到黑板前,拿过粉笔,没去看旁边的例题,他手腕转动,几下便把那道复杂的力学模型图勾勒了出来,线条流畅利落,连受力方向的箭头都标得清清楚楚。
“行了,下去吧。”物理老师看着那幅图,挑不出毛病,挥了挥手,“以后上课少转笔,多把心思放在题上。”
周聿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单手插着裤兜走回座位。
坐下时,他顺着过道往斜前方看了一眼,程意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
……
下午放学后的<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逐渐被傍晚的橘色夕阳吞没。
自行车棚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铁链碰撞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混杂在一起。
周聿没有急着走,他靠在车棚外水泥柱上,手里拎着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镇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节滑落,湿了掌心。
他的目光落不远处的图书室门口。
程意抱着几本厚重的厚皮参考书从台阶上走下来,她今天值日,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着废纸的塑料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的肩膀在宽松的校服衬衫里显得有些摇晃。
走到花坛拐角处时,迎面跑来几个打闹的高一男生,手里挥着篮球横冲直撞,其中一个男生眼看着就要撞上程意,手里的篮球脱手飞出。
程意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怀里的参考书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有几本直接掉进了旁边潮湿的花坛泥土里。
那几个高一男生愣了一下,丢下一句“对不起学姐”,便一溜烟跑远了。
程意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书。泥土弄脏了她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面,也沾染了书页的边缘。
她抿着唇,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层窘迫,但她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把书一本本抱进怀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把地上最后厚厚的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捡了起来。
程意微微一怔,抬起头。
周聿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穿校服外套,黑色T恤下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线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张扬。
他手里拎着那本沾了点泥土的书,用大拇指随意地蹭了蹭封面上的灰尘。
“怎么看着他们撞过来也不知道躲。”周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听起来不算好,甚至带着点怒意。
程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避开他的视线,冷冷地说道:“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她说着就要去接周聿手里的书。
周聿却把手臂往后一撤,没让她拿走,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弯腰捡书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耳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地上脏,书也脏了。”周聿把那本书夹在自己胳膊底下,顺手接过她手里装废纸的塑料袋,“去哪?我顺路帮你扔了。”
“不用,我自己回教室。”程意皱了皱眉,伸手去扯他手里装废纸的袋子。
“别动。”周聿眉头一皱,声音沉了几分,“我说顺路就顺路。”
他没有再给程意拒绝的机会,拎着塑料袋转身就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两三步就把程意甩开了一截,但每走几步,他又会故意放慢速度,回头看一眼程意有没有跟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
程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宽阔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抱着剩下的书,跟了上去。
……
高三那年的深秋,教学楼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化不开的浓雾。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空气里到处都写字时沙沙的摩擦声。
周聿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在教室里上课了,市局刑侦支队和特警大队联合在老城区搞了一场突击抓捕,周聿因为跟着他当警察的父亲在现场帮过忙,被卷进了一场校外青年的报复斗争里。
那天傍晚,放学铃声刚落,程意抱着一沓物理模考卷走出办公室。
走到学校后门偏僻的巷子口时,几个社会上的小青年斜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嘴里叼着烟,目光不怀好意地盯着过往的学生,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看见程意,吹了个口哨,直起身子挡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一中那个回回拿第一的<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吗?长得挺标致啊。”黄毛伸手就要去扯程意怀里的试卷。
程意脸色发白,抱着卷子连续后退了两步,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就在黄毛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一根冰冷的铁管带着风声贴着黄毛的耳边扫过,“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砖墙上。
“把你的脏手拿开。”
带着戾气的嗓音在巷口炸开。
黄毛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周聿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右边袖口沾着一抹还没洗净的血迹。
他的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头被踩了底线的野兽。
“周……周聿?”黄毛认得这小子,前几天在台球厅把三个人打进医院的狠角色,脸色顿时变了变,“这小妞跟你什么关系?犯得着……”
周聿没说话,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黄毛的胸口,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撞在墙上,滑坐在地。
旁边另外两个小青年见状,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滚。”周聿从墙角捡起那根铁管,反手横在身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再不滚,今天谁也别想从这条巷子出去。”
那种不要命的狠劲,让那几个混混瞬间怂了,几个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的黄毛,转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程意站在原地,手里的试卷险些散落,她看着周聿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左手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正渗出温热的血珠,把黑色的袖口染得发暗。
“你受伤了。”程意动了动唇,声音有些发颤。
周聿转过身,他把手里的铁管扔到一边,脸上狠戾的表情在看到程意泛红的眼睛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把带血的伤口往身后藏了藏。
“没死呢,哭什么。”周聿走过来,微微低头看着她,语气放软了许多,“以后放学走大路,别往这种破地方钻,嫌命长?”
“你刚才……为什么打他们?”程意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
周聿看着她倔强的眼睛,咽了口唾沫,他总不能说,他之前听到这几个混混在商量怎么堵她,才会像个疯子一样一路追到这里。
“看他们不顺眼,不行吗?”周聿别过脸,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塞进程意手里,然后转身就要走。
“周聿。”程意突然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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