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程意的脚边,她微微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
上午十一点半,锦溪市公安局新闻发布厅。
闪光灯此起彼伏,耀眼的白光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家主流媒体的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主席台。
市局新闻发言人站在话筒前,神情庄重而肃穆:“……历经数月缜密侦查,锦溪市公安局联合省厅经侦总队及跨国缉毒执法部门,成功打掉了以许怀远为首的特大黑产与走私犯罪集团。现就社会各界关注的几起重案及历史冤案通报如下。”
发言人微微停顿,翻开手中的文件:
“第一,经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及省检察院抗诉重审,五年前轰动一时的建工集团财务主管程伟山同志‘涉嫌职务侵占并畏罪自杀’一案,现已彻底查明系许怀远集团通过伪造心理评估、蓄意注射管制精神药物实施陷害并制造伪证的恶性刑事案件。今日起,市局正式为程伟山同志恢复名誉,追复其清白。”
“第二,五年前在滇南缉毒行动中壮烈牺牲……”
台下响起密集的快门声和惊叹声,整个会场瞬间热闹了起来。
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的程意,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实时转播的画面,她的手腕微微颤抖,几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屏幕上,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子上,整个人往后靠进靠垫里,闭上眼睛。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聿穿着一身整齐的警服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反锁,屋内的喧嚣被厚重的实木门隔绝在外。
周聿走到程意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将她结结实实地揽进怀里。
“听到了吗?”周聿把下巴轻轻抵在程意的发顶,“伯父的冤屈洗清了,我爸的功勋也恢复了……”
周聿觉察到程意情绪的波动,便没再说下去,暗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程意将脸埋在周聿的胸前,双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布料,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她整个人颤抖着,耳膜传来清晰的心跳声,撞得她太阳穴生疼。
也不知这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周聿的。
……
下午,锦溪市郊的烈士陵园。
苍松翠柏环绕着汉白玉砌成的纪念碑,秋日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束素雅的白菊静静地摆放在墓碑前,碑文上的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光。
几步开外,周母站在石阶下。
她手里拿着一方手帕,原本保养得当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泪痕,她看着并肩站立在墓碑前的周聿和程意,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抬起手,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当年为了周聿的前途,她私下找到程意说过的那些决绝的话,迫使她独自吞下的委屈,如今在真相大白后,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在心头。
“小意……”周母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哽咽着,泪水顺着眼角纵横的皱纹不断滚落,“当年……是阿姨对不起你,阿姨不知道这其中那么复杂,更不知道你为了周聿……吃了那么多苦。”
程意转身看向眼前这位曾经在记忆中严厉而冷漠的长辈,如今的周母鬓角已经添了许多白发,单薄的肩膀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程意微微摇了摇头,迈步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了周母有些摇晃的胳膊。
“阿姨,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程意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丝毫怨恨,她犹豫片刻,“……我们现在都很好。”
周母愣在原地,眼里蓄满泪水,她反手紧紧抓住程意的手腕,放声痛哭出来,程意也没有躲,就这样任由她抓着。
周聿站在两人的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眼里映着陵园前方的苍翠松柏,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一缕淡淡白云。
锦溪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大楼。
秋日的夕阳斜斜地穿过走廊高处的铝合金窗格,将斑驳的金色光晕洒在水泥地面上。
程意坐在法医鉴定中心旁边的档案室内,身前的桌面上堆放着厚厚几叠泛黄的档案袋,那是五年前父亲案子的所有原始卷宗、财务复核凭证以及当年的现场勘验记录,每一页纸上都盖着鲜红的档案编号和复核印章,历经岁月的洗礼,墨迹边缘微微有些褪色。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聿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走进来,把杯子轻轻放在程意手边的文件堆旁,杯子里盛着温水,水面上泛着微澜。
“看了一下午了,歇一会儿。”周聿自然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穿着便便服,黑色单衣的袖子向上挽起两寸,露出结实紧致的手臂线条。
程意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叠卷宗上,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周聿伸出手,指尖压在桌面上的复核结论上,“真相是改变不了的。”
程意转过脸看着他,窗外的霞光落进她清亮的眼底,映出几分柔软,她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喉咙间的干涩渐渐散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门外是周聿的母亲,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花白的鬓角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显眼,看到周聿和程意并肩坐在桌前,周母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局促。
“妈?”周聿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你怎么过来了?”
周母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递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程意身上,她动了动嘴唇,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视线,低声道:“我……我在家炖了点百合莲子汤,今天局里开完了通报会,我想着你们两个在队里肯定顾不上吃东西,就顺便带了一点过来。”
程意从椅子上站起身,迎上前接过了饭盒。
“谢谢阿姨。”程意抿嘴笑了笑,礼貌道谢。
周母听到这句话,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她抬起手,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整理了一下衣角,看着程意,犹豫地开口:“小意,以前……是阿姨对不住你,当年我脑子里只想着周聿的前途,怕他受你爸那桩案子的牵连,所以才……,这些天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当年的场景……”
“阿姨。”程意打断了她的话,她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她,正色道,“当年的事,我懂您的立场,如果换作是我,身在您的位置,为了自己的孩子,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怨您。”
程意清楚的知道,周聿母亲要得只是她的态度,自己不怨她的态度,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下去,重要的是得到周聿的原谅。
自从周聿知道当年的事后,虽然不再像当年一样找她大闹一场,但周聿母亲心里很明白,她和她儿子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这隔阂的源头,皆来自于她。
周母愣在原地,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程意的这番话让她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意的手背。
周聿站在一旁,微微侧过身,温热的手在程意露在风衣外的手腕上轻轻虚虚一握。
……
当晚,锦溪市的夜空难得晴朗。
老城区巷子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意和周聿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四周是一片安宁,远处的居民楼里传出晚饭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断断续续的电视机声。
“明天周六。”周聿目视前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突然开口。
“嗯,社区的心理咨询室还有两个个案需要跟进。”程意侧过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周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巷子里的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黑发,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明天下午三点。”周聿的声音很笃定,眼里满是期待,“带上身份证,跟我去个地方。”
程意微微一怔,随即好似反应过来,将脸凑近了些,笑着打趣:“去哪?你不会要当人贩子把我拐跑吧。”
周聿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反应了片刻,笑着将头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略带“神秘”地说道:“这可难说了。”
周聿牵起程意的手,继续向前走着,周聿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程意,“我可得好好想想把你‘拐’去哪儿,毕竟你那么聪明,万一跑远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那我不是亏大了。”
程意停下脚步,用手戳了戳周聿,佯装恼怒道:“好你个周聿,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那到时候我就全球各地跑,看你怎么找我。”
程意边说着还边仰起头,试图让周聿看出她的“愤怒”,殊不知她这幅气鼓鼓的模样让周聿心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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