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五年的空白和突然揭开的真相，像是一块重石压在胃部，带来一种隐隐的钝痛。
到了警官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周聿熄火拔出车钥匙。
两人乘电梯上了楼，周聿拿出钥匙开门。
门锁咔嗒一声打开，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熏味和晾晒衣物的干净气味。
“先把鞋换了。”周聿站在玄关，从鞋柜里拖出一双浅灰色的小码棉拖鞋放在程意脚边，自己则换上了一双黑色大号凉拖。
程意换好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刚准备解开身上的警用夹克，周聿已经伸手接了过去，顺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我去烧水。”周聿解开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迈步走向厨房。
程意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
公寓里的摆设一如既往地很简单，黑灰调的沙发，木质茶案，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刑侦专业书籍和几本卷角的法律法规。客厅阳台处挂着两件刚洗过的黑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五年前，在那间出租屋里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带着一身汗气，手脚麻利地在厨房切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而她就坐在简易桌子旁整理心理学的笔记。
那时候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尚未捅破的隔膜，彼此心照不宣，可还没等这层膜被捅破，周父牺牲、程父坠楼接连发生......
程意闭了闭眼，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出来。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呜呜声。很快，周聿端着两个玻璃杯走出来，一杯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另一杯倒了半杯温热的红糖姜茶。
周聿把姜茶推到程意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自然敞开，双手搭在膝盖上。
“把姜茶喝了，祛祛湿气。”周聿看着她，“你脸色难看得很。”
程意端起玻璃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手掌。她抿了一口，生姜的辛辣在舌尖散开，胃里舒服了一些。
“许怀远被延长拘留后，他的合伙人和海外资金通道一定会想办法清理证据。”程意打破了沉默，“今天我们在财务公司拿到的纸质名单上，还有两个人名被涂黑了。”
周聿眼神微沉，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那两个人名，我已经让陈默联系市局网安支队去做图像复原了。”周聿顿了顿，继续说道，“许怀远谨慎了半辈子，以为把这套剥夺资产的流程藏在‘健康管理’和‘慈善救助’的外衣下面就万无一失。但他忽略了一点，只要是人工介入的心理诱导和药物给药，就必然会留下诊疗轨迹和药品调拨单。”
周聿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程意捧着杯子的手上。
“这五年，你就是靠着查这些线索过来的？”周聿问。
程意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红的液体，声音很轻：“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我修了双学位。心理评估和临床药理学的交叉部分，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去整理案例。我发现国内近几年有几起高管突发精神失常、随后个人资产被迅速通过合规协议划转的案子，背后的诊疗机构都隐约指向怀远集团旗下设立的慈善基金。”
周聿看着她，下巴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能想象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在异国他乡的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整夜整夜地翻阅着密密麻麻的专业文献，忍着心理上的巨大反噬，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数据里拼凑出父亲当年被害的真相。
而这五年里，他却一直以为她是移情别恋、或者退缩抛弃了他。
周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了一支。刚准备点燃，看到对面的程意，动作又硬生生地停住，把烟捏在指尖折断，随手扔进了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
程意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杯子里剩下的姜茶喝完，轻轻放在桌上。
“我累了，先去洗漱。”程意站起身。
周聿没有阻拦，指了指次卧方向：“浴室里有干净的毛巾，水温已经调好了。”
程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次卧。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
周聿一个人坐在黑色的沙发上，拿出一支完整的香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暖光灯下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头儿？”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市局技术科那边情况怎么样？”周聿冷声问。
“冷箱里的镜像数据已经提取完了，网络安全支队正在配合做代码复原。另外……”陈默停顿了一下，“局领导刚刚下了指示，考虑到许怀远案涉及的金额巨大、牵扯面广，决定成立专案行动组，由你担任现场指挥，彻底排查市局内部可能存在的泄密通道。”
“知道了。”周聿吐出一口烟雾，“通知全体队员，明天早晨六点，市局大楼集合。”
“是！”
挂断电话，周聿将烟头捏灭在茶几上的抽屉盒里。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程意穿着一套宽松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用一条白毛巾包裹着，脸颊因为热气的熏蒸而泛着一层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日里的防备。
周聿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台吹风机递给她。
“把头发吹干再睡，别感冒。”
程意接过吹风机：“谢谢。”
周聿看着她走进次卧，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锁扣声。
他站在原地立了很久，随后转身走到阳台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暴雨已经转为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凉爽的夜风吹进来，带走了客厅里残留的烟味。
第27章 局中局（上）
◎“戏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看我们怎么把这个台子给拆了。”◎
清晨五点四十，天空泛着沉闷的鱼腹佩色，暴雨过后，城市空气里积聚着浓重的泥土与沥青味。
市公安局主楼刑侦支队办公区内灯火通明。百叶窗半掩着，打字机的敲击声、传真机纸张吐出的撕拉声，以及低沉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周聿站在办公区中央的立式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油性笔。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执勤服，警衔衬得肩膀宽阔平直，眼睛里充着血，下巴上刚刮过的胡茬泛着青色，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根绷紧的发条。
程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水气蒸腾，在她清秀苍白的脸颊上镀了一层薄雾。
她正低头看着市局送来的最新物证比对清单，手指顺着表格上的药品批号划动。
“陈默。”周聿敲了敲白板，声音低沉干脆。
“到！”坐在电脑前的陈默立刻站起来。
“昨晚从怀远资产管理公司调回来的二十七个硬盘，镜像备份进度怎么样了？”周聿指着白板上的逻辑图，“重点排查许怀远在市人民医院羁押期间，通过其代理律师张海发送的所有加密电邮和短信记录。”
陈默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哈欠：“网络安全支队和技术科连夜上了高算力节点。张海这人极其谨慎，他昨晚从市局离开后，前后换了三次出租车，最后在城南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网吧里登录过一个境外临时邮箱。我们拦截到了发件包，发件内容经过二次掩码，技术科还在解密。”
周聿眼神微缩：“送往看守所和羁押病房的物品清单，谁签字核查的？”
“看守所那边是例行检查，主要是法医和行政后勤组留守的人。”陈默回答。
程意此时抬起头，将手中的清单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周队。”程意开口，“许怀远昨天在被带走前，要求带走了一盒常用的降压药和一只未开封的胰岛素笔。按照规程，看守所羁押人员的随身药物需要经过监所医生的二次检测与保管分发。”
周聿转过身看她：“你的意思是，药有问题？”
“许怀远的糖尿病病史有七年，他的主治医生是怀远健康管理中心前任副主任。”程意把清单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几行红字，“我核对了他近半年的处方，他所使用的胰岛素规格，与我们此前在滇南地下实验室缴获的前体化学品封装瓶，容积和密封圈型号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聿走到程意桌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他身上散发着洗衣液和干爽的布料气味，身形将日光灯的光线挡住大半。
“你是说，”周聿低头看着她划出的那些数据，“他是在利用监所的给药流程，向外传递信号或者内部递送某种特定试剂？”
“这只是一种逻辑推测。”程意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两人距离不过半米，她能清清晰晰地看到周聿眼角那几道疲惫的纹路。
“他在看守所里依然有接触外部药物的渠道。如果他想让某个掌握核心证据的关键证人彻底闭嘴，看守所内部是最好的动手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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