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下了车,雨水被小区高大的樟树遮挡了大半,但空气里依旧充斥着滚烫的水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五楼。


    老式公寓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水泥阶梯被磨得光滑,周聿在前面带路,脚步沉稳,身上的警服还没换下,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显露出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咔哒。”钥匙拧开了五楼501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干净且带有淡淡松木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很大,但摆设简单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茶几,一整墙的专业刑侦与法律书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甚至连阳台上,都只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单调警服和T恤。


    这很周聿。


    “鞋柜里有新拖鞋,”周聿将她的行李袋拿过来,顺手放在玄关处,“客房在左边,里面有独立卫生间,床单被套都是今天下午陈默过来刚换的新洗好的。”


    程意换上拖鞋,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谢谢。”


    周聿没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转过身解开了警服最顶端扣得严严实实的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紧实小麦色的锁骨。


    “有些规矩,需要提前说清楚。”周聿靠在茶几旁,双手环胸,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程意端起水杯:“你说。”


    “第一,没有我的陪同,禁止私自离开这间屋子,包括去楼下小卖部。”


    “第二,不要靠近阳台等无遮挡区域。”


    “第三……”周聿停顿了一下,“你的手机号码已经接入了专案组的镜像监控,所有陌生来电和信息,第一时间交给我。”


    程意放下水杯,礼貌回应:“明白,周警官,我会全力配合你的防护工作。”


    周聿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头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气隐隐又有窜上来的迹象。


    他压下情绪,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扔在桌上:“卫生间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你先去洗漱。”


    说罢,他径直走向主卧,重重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程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卧大门,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一丝松懈,她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这几年来,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以“受保护人”和“嫌疑人目标”的双重身份,住进周聿的家里。


    她压下脑海中烦乱的思绪,起身走向卫生间。


    半小时后,程意洗漱完毕。


    她穿着一身保守的长袖棉质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随手盘在脑后。


    刚走出客房门,就看到周聿也已经换下警服,穿着一身黑色的居家宽大短袖和灰色运动裤,正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


    他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正试图反手去擦拭自己左侧肩膀后方的一块红肿,是那天下午他为了替程意挡下砸落椅子时留下的伤痕。


    因为角度问题,棉签怎么也够不到伤口最深的地方,周聿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呼吸有些沉重。


    程意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有些笨拙的动作,脚步停顿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我来吧。”


    程意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聿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


    程意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碘伏和棉签。


    周聿定定地看着她,没拒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将黑色短袖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了那片大面积淤青红肿的肩胛骨。


    在那片新伤旁边,还交错横亘着两条长达数厘米的陈旧伤疤。


    程意看着那两道伤疤,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用棉签蘸满了碘伏,动作轻柔地按在了周聿肩膀的淤青处。


    “力道可以吗?”她低声问。


    周聿背对着她,身体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暗沉的阴影,他的肌肉紧绷着。


    “程意。”周聿面带犹豫。


    “嗯?”


    “你问陈默我为什么没去。”周聿缓缓转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邃,“你是在避开我,还是在找我?”


    程意上药的手指猛地一停。


    消毒棉签在周聿滚烫的皮肤上停滞,带来了微弱的刺痛与冰凉。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两人之间拉扯不清的阴影。


    第6章 同处一室


    ◎周聿,你不需要软肋,而我,绝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程意的手指停在周聿滚烫的肩胛骨上,仅仅顿了半秒,便重新恢复了平稳,她用棉签轻轻将碘伏涂抹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问陈警官,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二次核查属于联合执法,作为现场对接人,确认带队民警的身份是标准流程。”


    棉签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程意收起药瓶,顺手拧紧盖子:“周队长,伤口这两天别碰水,如果明天发炎或者肿得厉害,建议去医院做个B超排查皮下血肿。”


    周聿缓缓把扯下的衣领拉回原位,转过身来。


    厨房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下半张脸投出一小片阴影,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标准流程,”周聿轻笑了一声,舌尖抵了抵下颚,语气讽刺,“程社工对谁都这么按流程办事?五年前不告而别的流程,今天保护的流程……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套现成的公文模板?”


    程意将碘伏放回药箱,抬眼直视着他:“周聿,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态度有异议,可以向我的上级单位申请更换配合社工。”


    周聿往前迈了一步,瞬间将程意挤在流理台与他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厘米,程意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发出来的热量,周聿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想换谁来?陈默?还是你们街道办那些连张建军一拳都扛不住的实习生?程意,你当这是在做游戏?今天去大荒巷的那个人,后颈带刀疤,手法干净利落,他去302是去搜灭口销毁证据的!要不是陈默反应快,你今天能不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都是两说!”


    他的声音带着怒意,程意被他逼得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我知道危险,所以我在配合你,我也住进了你家,周队长,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周聿猛地抬手,一掌撑在她耳侧的瓷砖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五年前你一声不吭搬走,留个空房子给我的时候是这个态度,今天遇到亡命徒,你还是这个态度!程意,你到底有没有痛觉?还是你觉得我周聿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狭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程意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色发白。


    她怎么可能没有痛觉?


    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泥水里走了两个小时,胃痉挛犯了疼得蹲在路边吐,五年来每一个听到警察伤亡新闻的深夜,她都会惊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可这些,她一句也不能说。


    周聿现在是专案组的核心,他的对手是一群穷凶极恶、随时会拔枪见血的违禁品贩子。在这个骨节眼上,任何一点过往的情感波动,都有可能变成他执行任务时的致命疏漏。


    “周警官,”程意抬起头,眼神尽是冷漠,“如果你把我留在这里,只会影响你的情绪和判断,那我请求今晚就搬去市局的临时安置点。”


    周聿看着她眼底的绝情和冷静,撑在瓷砖上的手掌一点点捏紧,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想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眼眶通红,“晚了。”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从现在开始,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房内。今晚我睡沙发,你锁好客房门。”周聿转过身,大步走出厨房,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地下达指令,“明早六点,跟我回局里。”


    “啪”的一声,客厅的大灯被关掉,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外面的雷雨声还在疯狂咆哮。


    程意在厨房里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将药箱放回原处,关掉厨房的小灯,走回了客房。


    锁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客厅里传来布艺沙发承受重量的沉闷声响。


    周聿真的躺在了沙发上。


    夜深了。


    雷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夜,直到凌晨三点才渐渐小了下来。


    客房里,程意躺在单人床上毫无睡意。


    床单上散发着清爽的日光与洗衣液味道,显然是刚晒过不久,这间客房虽然干净,但桌上摆着的几本旧刑侦期刊和墙角的单杠锻炼器械,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曾经是周聿平时加完班回来独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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