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笑笑,拢了拢头发躺下,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目光,一睁眼,果然看见拉姆那双澄净的大眼。
“怎么了?”
拉姆嘿嘿笑了两声,“你帮我写一点作业呗。”
杨又没答应也没拒绝,问她:“你不是不怕老师吗?”
“是不怕。”
“那为什么又要写了?”
拉姆很苦恼,脸也皱起来,说:“我们班有个汉族男孩儿,是从四川过来的,每次都考第一,他是课代表,每回来收作业都站在我旁边,我说没写,他就不走,一直看着我,烦死了。”
杨又觉得好笑,歪头看着他,“那你就不给他,看他怎么办。”
“他就会叹口气,然后走开,就像这样……”拉姆学着那个男孩儿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下可把杨又逗笑了,她说:“我明天教你写作业。”
“谢谢。”
杨又愣了两秒,小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们收留了我。”
第二天一早,拉姆在早饭前就拿出了作业开始写,杨又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写生字,写得很快,但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你很着急吗?慢慢写,写好看一点。”
拉姆头也不抬,“吃了早饭后要去放羊,很着急。”
杨又只能由着她了。
一连几天,拉姆在早餐之前都会抓紧时间写一些作业,早餐过后又会带着作业外出放羊,对她来说,这好像是一件很有负担的事,因为一路上她时时叹气,嘴里还会轻啧几声。
牧民生来就有骑马的天赋,拉姆坐在马背上,手里浅黄的作业本已经被她揉捏得有些软皱,她脸也是皱的。
马匹低头吃草,她竖起眉毛问躺在地上的杨又,“你会写多少字?”
杨又掀开帽子,眯眼看向她,笑说:“常用的都会写啊,你不会写哪个字?我教你。”
拉姆咬着笔头发牢骚,“老师最喜欢让写日记,我不会写嘛,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放羊,有什么好写的!我讨厌写日记,想不出来。”
杨又看着不远处的羊群说:“还是有点不同的,比如今天的天气要阴沉一些,羊群里新生了一只小羊,白白的,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不会那么白了……”
“等等……”拉姆弯腰,以马背为书桌开始写,半晌,她问:“‘群’怎么写?”
杨又爬起来,接过她又短又秃的铅笔,在方格里工整写下那个字,抬头问她,“看清楚了吗?记一下,下次就会了。”
拉姆歪着头,长长的“哦”了一声,她从马背上翻下来,本子啪嗒扔在地上,紧接着人也趴了下去,说:“你接着念。”
彼时微微有点风吹来,草叶碰撞,云层也堆积在一起,它们现在还是白的,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灰色,然后雨就会落下来。
杨又也趴了下去,她好久没写过日记了,脑子里有颗小石子似的,一点一点地磨,她一字一字地慢慢念:“我家的羊群已经认识我了,所以放起来不费力,它们很安静,只会埋头吃草,它们吃草的时候会感到幸福,我放羊的时候也会感到幸福,虽然有时会孤单,但没关系,我有奶奶、有爸爸、还有远方的哥哥。或许某一天,他在我放羊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远处的天边,他会向我走来……”
杨又沉浸在思绪里,念完这一段后才发现拉姆紧盯着自己看,她一愣,“怎么了?”
“好多字都不会写,你再念一遍。”
“……好吧,听见不会的字你记得打断我。”
“羊群很听话,它们很安静……”
“等等……怎么跟上次说的不一样?”
“有吗?”
“有。”
天空之上的巨响打断了这篇日记,拉姆以极快的速度窜起来,日记本往裤腰里一塞,上衣一盖,抬头对杨又说:“回家。”
回家。
杨又原本要离开的念头因为这句“回家”而动摇,所以在拉姆再次问她什么时候走的时候,她说:“等你回学校之后。”
拉姆眼里突然闪现亮晶晶的笑意,她摸摸杨又的头发,说:“我也想留长头发了。”
杨又挑眉一笑,送给她一个发夹,墨绿色的,上面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拉姆被包里的另一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支口红。
其实杨又离开时,带的东西很少,这支口红是漏网之鱼,它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拉姆小小的手,捏着底部轻轻旋转,膏体露出来,很漂亮的红色,她咦一声,又转了回去,盖上盖子递给杨又。
杨又接过后打开,问:“要不要试试?”
她想,拉姆没有母亲,对口红这样的东西可能接触得很少,那种女儿偷偷抹妈妈口红的游戏,她应该没有机会体验。
杨又看见拉姆摇了摇头,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试一试吧,好吗?”
这回拉姆犹豫了,至少没摇头。
杨又直接旋开,捏住她的小下巴,仔细帮她涂抹一番。一照镜子,两人都笑了出来。拉姆噘着嘴,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笑。杨又将口红递过去,“送你。”
拉姆连忙摇头,已经抬起手臂要擦嘴了。杨又制止了她的行为,拿出纸轻柔细致地帮她擦干净才说:“这是礼物,你要拒绝吗?”
“我在这里住这么久,都没给房租,要不我还是给房租吧,你替我跟莫啦翻译一下。”
拉姆慌了,“莫啦不会要的。”
“那我明天就走。”
“那……好吧。”拉姆犹豫着接过口红,捏在手里不知所措,杨又提醒她放在书包里或是柜子里,她这才急忙翻身下床,放进了属于她的秘密之地里。
没过多久,拉姆回了学校,她一走,日子就冷清不少。天气也渐渐转凉了。
10中旬,已经落雪了。杨又和莫啦坐在屋子里烤火,炉火上煨着奶茶,发出“呜呜咽咽”啼哭似的声音。
莫啦有时会说话,杨又听不懂,等她说完后,她才说:“莫啦我该走了,你要好好的,等寒假拉姆回来了,你就不孤单了。”
“我知道你们不要我的钱,可我能留下的只有钱,这钱是拉姆哥哥的车费,让他每次放假都回来吧。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
莫啦望着门外又说了些话,杨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如果大雪封山,就进不了墨脱了。
杨又在十一月之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我用我所有 去墨脱
去墨脱需要翻越嘎隆拉雪山, 雪山垭口的积雪自六月缓缓消融,七至九月方可通行;待到十一月,大雪便会封死整条翻山过道。
杨又决定在大雪彻底封山之前独自一人进墨脱, 去完成这个原本属于两人个的旅程。
常风得知杨又从莫啦家离开的消息,打来电话关心:“你现在在哪儿?”
“我回家了。”
“骗人。”常风说:“昨天下午才有个男人找到蜉蝣酒吧来问你的下落, 我说不知道,没告诉他。”
杨又猜到是张卫, “你别管他。”
常风啧了声, 说:“你到底在哪儿?我怎么发现你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你别……别想不开啊。”
杨又不想听,说了句“我一切都好”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关机,一整天都不看。
杨又在波密县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 她前往波密大桥, 那里有前往墨脱的汽车。
天蒙蒙亮, 司机师傅正在擦拭车前盖, 余光里飘来一道黑影, 转眼看见一个女孩儿穿了件宽大的黑色外套, 脸色惨白,他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愣,指了指,“要带狗吗?”
“我可以多付钱。”杨又怕被拒绝,连忙说:“我多付一个人的车费。”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摆摆手笑开, “不是这个意思,意思是你要带狗的话就坐前面,方便一点。”
杨又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冲他点点头,然后背着包上了前排。大象已经很上道了,立马就跳了上去,安安静静地趴着。
司机擦完车前盖又开始擦后视镜,镜子掰歪了,他对坐在车里的杨又说:“你帮我看一下,合适吗?”
杨又一直低着头,听见他声音才如梦初醒般地抬头看了看,主动替他调节了下后视镜,她不想说话,但动手还是可以的。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早了,周围没什么人,司机自然而然地跟杨又攀谈起来。
“你一个人来旅游的?”
杨又想说不是,转念一想如果否认了,他肯定又要问同行的人在哪儿,如此一来又要解释一通。
算了,她点了点头。
“怎么这时候来?”司机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他将手里那条蓝色毛巾扔在座椅底下,说:“马上就进入冬季了,太冷,雪又厚,如果发生雪崩的话就进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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