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姐夫哥呢?”常风松开杨又,左右看了圈。


    杨又眼尾发红,委屈瘪了瘪嘴。


    常风问:“真离婚了?”


    杨又说:“家里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会死掉,我不知道去哪儿,想了想,只能回到这儿。”


    常风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最后整张脸都僵住,他用钥匙开门时,手在抖,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


    “进来说,来。”


    杨又被拉进去。


    “喝不喝水?”


    “喝酒。”


    常风犹豫了下,还是拿来一只杯子,朝里倒了层浅浅的琥珀色液体,杨又一饮而尽,说:“还要。”


    连续三次后,柳川推门进来,他牵着大象,大象见到杨又先是愣了下,接着猛地扑上来,哼哼唧唧撒娇。


    杨又摸它脑袋瓜子,心里好受了点。


    柳川也很惊喜,“回来了?”


    杨又勉强笑了笑,“回来了。”


    “陆敬尧呢?”柳川没觉出不对劲,自顾说:“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在这儿唱歌迷倒一大片,好几个老顾客都打听他什么时候再来。”


    杨又眨眨眼,压下湿润。


    常风冲柳川使了个眼色,柳川敏感接收到,正色坐下来,问:“怎么了?”


    杨又囫囵说了下,重复道:“家里待不下去,心脏太难受了,我想静一静,不想说话,也不想被找到。”


    下午的酒吧还算清闲,门口挂着的风铃不时响动,清凌凌的。


    柳川说:“我认识一家牧民,在阿里那边,你要不要去住几天?”


    杨又不知道该不该去,脸上有几分迷茫。


    常风说:“我骑摩托车送你去。”


    杨又点头。


    国道笔直撕开茫茫荒原,他们一路向西,远处的雪山被天光染成淡金,风撞在头盔上,呼啸不息。


    常风说:“告诉你个消息,方玲死了。”


    杨又愣住,半晌才问:“怎么死的?”


    “车祸。”常风颇感慨地说:“在逃跑的途中,车子失控翻下悬崖,和她一起的还有个男人,我们见过。”


    杨又淡声说:“忘了,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大雪封山之前 杨又相


    杨又相信, 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陆敬尧也能找到她。


    傍晚时分,常风停下摩托车, 说:“柳川已经提前跟人联系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那你走吧, 我自己等。”


    常风说:“我不放心,还是等人来吧。”


    “有大象陪着我, 你走吧, 回去还要好长一段时间呢,夜里冷,别感冒了。”


    常风摇头, 蹲在马路边抽烟,杨又看向远方, 一望无际的荒原让她体会到生命的渺小脆弱, 这种脆弱让她感到深深的怅然。


    一辆沉重的客车缓慢摇晃着从面前经过。视线追随过去, 晚霞映入眼帘, 像浓重的吻痕, 残留在天际。


    柳川联系的人很快就来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 打过招呼后,他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走进一条岔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质朴的村落,有牧民骑马赶着羊群回来,这时候是该归家了。


    男人推开一道门,院落倚墙坐着一位老奶奶。


    两人叽里咕噜说着话,男人忽然回头对杨又说:“你叫莫啦就好。”


    杨又颔首, “莫啦。”


    男人解释,“莫啦就是奶奶的意思。你安心住下,住多久都没关系。”


    杨又感到不好意思,问:“多少钱?”


    “不要钱的,柳川是我兄弟,兄弟之间不讲这些。”


    常风也说:“你别多想,在这儿没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人找到你,好好调节调节心情,哪天想回拉萨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不过这地方信号不太好,你估计得多尝试几次才行。”


    杨又点头,送两人到门口。


    莫啦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拉杨又进屋子,招待她吃风干牦牛肉和土巴。


    夜晚,杨又和陌生的莫啦睡在一起,竟睡得很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高原的气候,再也不会因为干燥的空气而渴醒,她一觉睡到太阳升起来。


    进行不下去的日子奇迹般开始重新流淌,纵然她依旧很想念陆敬尧,梦里全都是他,那些甜蜜的、平静的、吵吵闹闹的日常。


    莫啦有两条花白的、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她给杨又梳过几次,老实讲,这是一个过时的发型,但杨又很喜欢,晚上睡觉时解开,就会变成一头卷发,铺在枕头上很是漂亮。


    杨又和莫啦的交流依旧停留在靠猜和比划,但好像也够了。


    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这些必要的事外,杨又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保持手机电量以及话费的充足。在跟着莫啦去放羊的时候,她会爬上一个坡顶,将手机举得高高的,那儿有信号,可以看到错过的电话和短信。


    等需要赶着羊群回家时,她再从坡顶跑下来,每每这时候,大象都格外兴奋,它可以跟着她的主人过任何类型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便结束了,因为莫啦的孙女回家了,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大眼睛,短头发。


    她背着书包进门后,极快地看了杨又一眼,然后跑进屋里跟莫啦说话,没一会儿便跑了出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杨又看,又摸了摸她胸前的辫子。


    “你叫什么名字?”杨又猜测她应该听得懂普通话,即便听不懂,也是打招呼了。


    “我叫拉姆,你叫什么?”


    “我叫杨又。”


    “我莫啦说你丢了,怎么这么大的人还能丢?”


    杨又笑,“是啊,我丢了。”


    “没事,你就住下吧,这样我放羊就不孤单了。”


    不知道是学校的原因还是拉姆的原因,总之,杨又从没见过她写作业,书包放在角落里都没打开过。


    杨又问过她,她说不喜欢写作业。


    “老师不会检查吗?”


    “会检查。”


    “那你不怕吗?”


    “不怕,我就说我要放羊。”


    杨又抿唇想笑,笑自己小时候怂得要命,最怕的就是老师,哪有拉姆这股魄力,不喜欢写就不写,想放羊就去放羊。


    老师问起,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放羊去了。


    其实放羊多好啊,羊吃草的时候,人就躺在一旁睡觉,等羊吃饱了,人也就睡饱了。羊的工作是吃草,爱好是吃草,人的工作是放羊,爱好也是放羊。


    再次爬上土坡,杨又身边有了新的身影。拉姆在一旁问:“你在看什么?”


    “看……新闻。”杨又说谎。


    “什么新闻?”


    “走丢的新闻。”杨又冲她粲然一笑,“你不是说我是走丢的吗?我在等我的家人来接我呢。”


    拉姆眼睛一瞪,好像下一秒杨又就要走似的,“你的家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呢。”


    “等我回学校再来吧。”拉姆神色认真,“不然放羊的时候就没人跟我说话了,我会有点孤单。”


    杨又看向远方,原野上空无一人,所以有了等人出现的期望,她长长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也怕我的家人会孤单。”


    “对了,现在又不是假期,你为什么不上学?”杨又后知后觉,好奇问。


    拉姆说:“我不想上,请假了。”


    杨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不好好念书可不行。”


    “我最烦学校了。”


    “为什么?”


    拉姆说出心中的苦闷,她说她还有一个哥哥,在更远的地方读书,回家的车费太贵了,所以哥哥不常回来。


    “学校真讨厌,建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把人关着。”


    杨又:“那你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世了,爸爸在外面打工。”


    杨又心中黯然不已,问:“那你孤单的时候会做什么?”


    “放羊啊。”


    杨又本想说“那我以后常来看你”,纠结一番到底没说出口,她没信心做出承诺,摸了摸拉姆的头没说话。


    “你的爸爸妈妈呢?”拉姆问。


    “我啊……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那你是等着你的莫啦来找你吗?”


    杨又摇头,“等我丈夫。”


    “你结婚了?”拉姆很惊讶,鞋尖踢一脚草地,翻飞一些草屑,她声音低了点,“我还想着让你做我哥哥的老婆呢,不过也没事,我爸爸可能不会同意。”


    “……为什么?”


    “他不会同意我哥哥娶一个汉族姑娘的。”拉姆看杨又不说话,连忙解释,“不是说你们不好,只是我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明白。”


    夜晚,杨又盘腿坐在床上解辫子,拉姆也过来帮忙,解完后,她手指戳了戳杨又胸口的白肉,说:“你晒黑了。”


    “很黑吗?”


    “也不算,反正比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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