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达冲过来揪住陆敬尧衣领的同时, 两个黑洞洞的枪口也逼上前。他没有陆敬尧高,微踮起脚,因为用力, 指尖攥得发白,看上去倒像是被束住双手, 捆吊在陆敬尧身前。


    “不是你还有谁!维图难不成是自己吊上去的?一定是你在暗中捣鬼。”


    陆敬尧纹丝不动,一手仍背在身后牵着杨又。


    “有证据吗?”他泰然说:“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压根儿就不知道, 我老婆粘人, 我抱着她一觉睡到天亮,没空理你们。或者……你们谁看见我出去了?有看见的吗?”


    杨又心头一跳,开始怀疑那个梦的真实性, 那些破碎的画面到底是真是假,她辨不清, 脑袋又开始昏沉起来。


    索达身后端枪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表示都没看见, 但其中一人说:“大哥, 别轻信他, 那么多人折在他手上, 一定是他趁我们睡着了干的。”


    陆敬尧嗤了声, “是,那么多人都折我手上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 我没必要不承认,但维图的死还真跟我没关系,我听说你们这里的人会祭拜山里的精怪,兴许就是他昨晚把精怪给拜来了,精怪看他诚心, 便收了他。”


    “放屁!”索达吼完这句,慢慢松了手,他喘息不定,回头看见两个手下脸上的惊惧还未消散,立刻道:“别听他瞎说,这山里没有精怪。维图估计是想找路,爬上树去看方向,结果失足掉下来挂藤条上,藤条勒住了他脖子,所以……”


    “唔。”陆敬尧点头表示赞同,“这个猜想合理。”


    他脸上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下一秒,手心里那抹柔软倏然抽离。


    陆敬尧回头,看见杨又跌撞着往一个方向走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不由自主的,然而前面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他心里了然,想来又是那花的毒性在作祟,忙将人拉回来。


    杨又顺势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睡着了一般,她呼吸变得平缓,体表发凉。


    陆敬尧原本想着再跟这几人周旋一下,好套出塔里克的藏身之地,眼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耗下去不行,他必须尽快摆脱这三人,然后将杨又送出去。


    索达幸灾乐祸道:“看来她又毒发了。”


    陆敬尧眼里闪过阴冷,他背上杨又,转身问:“今天能找到路吗?”


    像是嘲讽,索达脸色僵了下,率先往前走。另外两个男人跟在陆敬尧身后,牢牢看着他。


    在露水的浇灌下,昨晚因踩踏而倒伏的灌木又重新挺立起来,层层绿叶收拢,几乎抹去了先前留下的脚印。


    经过一晚的休息,索达明显比昨天谨慎清醒得多,寻着记忆中的路线,他带着几人成功走出这片迷宫一般的灌木。


    时间已经来到中午,太阳高挂,温度节节攀升。


    陆敬尧停下脚步,将杨又轻放在地上,他用手背贴上她的脸,触感仍是微凉的,但却出了汗。


    枪口又比划到耳廓,陆敬尧已然忍耐到极点,猛地抬手拨开,“我要水。”


    两个男人看向索达,索达点头,既然要带活人回去,就不得不妥协,他提醒:“就这一壶,多的没有。”


    说罢,从兜里掏出一张地图看了起来。


    陆敬尧托着杨又腋窝将她提起来,半靠在他胸前,他小心翼翼地喂了她几口水。


    她知道吞咽,这状态像是神经麻痹了。


    索达收起地图催促:“别磨蹭了。”


    路很难走,厚厚的落叶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陷得非常深,加上雨林高湿高热,极其消耗体力。


    陆敬尧朝后瞥了眼,身后那两人抱着的枪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逐渐偏移方向。


    “这条路是你们当时来的那条?”他问。


    索达本就没把握,倏地被这么一问,当下就停了脚步,却仍然嘴硬,“不会有错,就是这条路。”


    陆敬尧嗤了声,笃定道:“不会是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


    “这下面说不定藏着什么溪流暗沟,那个领路的人会带你们走?”


    索达哑口无言,闷一阵儿才说:“你早晚都是要死的,还怕这个?”


    “多活一天是一天。”陆敬尧说:“这样吧,你把地图给我看看,我来带路。”


    索达冷哼,“你做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杀了领路的人拖延时间,是,没了那人带路,回去是要废些周折,但实话告诉你,如果超出三天我们还不回去,自然有人来接应。”


    “这样啊。”陆敬尧笑笑,“那就更要好好活着了,活着等人来接应。”


    他收敛表情,缓缓开口:“这条路我不会再走下去,你要找死我不拦着。”


    “别动!你他*的是不是找死?!”


    陆敬尧偏离方向,抬脚往左走,不过须臾,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七拐八拐地走了十来分钟,脚下的路终于不再泥泞,他回头看了眼那三人,除索达速度快一点,其余两人均落在后面。


    索达举着一把手枪对准陆敬尧,“别在往前走了,就站那儿等我们。”


    陆敬尧将杨又放下来,杨又哼哼两声,缓缓睁开眼。


    “醒了?”


    “嗯。”杨又显得很迷茫,“我怎么又睡着了?”


    一丝异样悄然爬上心头,她敏锐发觉哪里不太对劲,怀疑自己是得了什么病,可身体没有痛感,只是很疲倦,脑袋里一片空白,丢失了一段记忆。


    “没什么大问题,等会儿我们就能出去了,出去带你看医生。”陆敬尧抚了抚她脸颊,起身朝那三人走去。


    索达立刻警觉起来,见陆敬尧两手空空,这才慢慢卸下防备。明明是同一条路,他却走得那么快,看着自己深陷进泥潭里的一条腿,索达心里越发急躁懊恼。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


    这是要拉自己一把?索达充满怀疑的眼神落在陆敬尧脸上,见他眉眼从容,他缓缓抬手,正要搭上去,那只手却忽然撤离。


    “不用算了。”陆敬尧朝着后面两人走去。


    “你……”索达气得扣紧膝盖,徒劳拔了拔,弯腰粗喘。


    那两人见了陆敬尧就像见了救星,主动伸出手来寻求搭救。


    “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


    陆敬尧笑,“过不去。”


    “把枪口递过来,我拉你。”他说。


    深信不疑的,那人倾身递来枪口,陆敬尧一把攥住,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人看见了,心里一凉,还未来得及做出应对,就被一股迅猛的力量拉拽至地上,枪已脱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另外一人迟疑了下,就是这迟疑的一秒给了陆敬尧机会,他迅速调转枪口,果断射击。


    “砰”的一声响,打破了雨林的寂静,鸟从树冠飞走,杨又惊坐起来,恰好看见索达扭着身子要朝陆敬尧射击,她失声大喊:“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陆敬尧毫不犹豫将手里的枪支飞掷出去。


    闷响被枪声所掩盖,杨又看见索达倒了下去,紧跟着陆敬尧也倒了下去,她愣了一秒,瞬间嚎啕起来,手脚并用地跪爬着往前挪动。


    “陆敬尧,陆敬尧……”杨又不停喊他名字,努力想要撑起来朝他奔去,然而腿还软着,她接连摔了几跤,满身都是泥泞。


    四肢像被拖拽着,杨又愤恨自己的无能,泥点溅到眼睛里,转瞬又被眼泪冲刷出来,她咬紧牙关,嘶吼着蹬腿往前爬。


    “陆敬尧,我求你了,你快起来……”


    肝肠寸断之际,晃动的视线里,远处的男人已经坐了起来,他双手后撑,正望着她笑。


    杨又不敢相信,使劲儿眨了眨眼,他的脸,他的笑容一点点清晰起来,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陆敬走近,背她走出泥潭,他脚步不停,杨又的哭声也不停,她趴在他肩头后怕,拼命想汲取他身上的温度,明明已经那么热了,可她就是不知足,恨不得熔进他身体里。


    穿过一片较为稀疏的灌木丛,耳朵里传来溪水哗啦的声音。


    陆敬尧将杨又从背上放下来,“站得稳吗?”


    杨又啜泣着点头。


    他拉她坐下,勾出她藏在裤腰里的睡裙,撕扯下一块儿布来,打湿了替她清理脸上的泥点。他的目光专注在她脸上,格外温柔。


    杨又眼底的惊慌还未彻底消散,细碎闪动在他身上,“我听见枪声了,你真的没受伤吗?不要骗我。”


    “真没有。”陆敬尧拍拍胸膛,“好好的。”


    “那你怎么倒下去了?”


    “还不是怪你。”


    “怪我?”杨又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笨拙点头,“是怪我,对不起。”


    陆敬尧无奈极了,他笑起来,“怎么这么老实,我说怪你你就认啊。”


    “不怪我吗?”


    “不怪。”陆敬尧牵起她的手伸进溪水里,他细致揉搓她的指节,忽然又说:“其实真的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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