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明天直接去拉萨,本来想着在那曲待一天,但看你好像不太行。”


    “我怎么了?”因为那个笑,杨又扭头瞪他。


    “来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药,结果还是歇菜了。”陆敬尧拿着剃须刀在下巴上轻刮,他鼓起一边脸颊,眼带笑意地揶揄道:“在可可西里不是挺能蹦跶?我都以为你没事了,唉……”


    因为鼓着脸,他说话含糊不清,没那么惹人恼。


    杨又呆了几秒,突然问了个无厘头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用电动的,电动的多方便。”


    她虽然不了解男人用的东西,但记忆里杨良华剃胡子时就是用的电动剃须刀,嗡嗡嗡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很有记忆点。


    陆敬尧手一顿,整个人从浴室里冒出来倚靠在门框上,他说:“那种不好用。”


    杨又问:“你用过吗?”


    “当然,也说不上多方便,而且有的地方根本就剃不干净。”陆敬尧抬高下巴,指着下颌线的地方说:“比如这些地方。”


    杨又认真听他讲,即便躺着也歪头寻他指的位置,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有一种初入人世的迷茫与纯真。


    真是怪了。


    陆敬尧放下剃须刀,试探着问:“要不要试试?”


    那双眼睛一怔,“我又不长胡子。”


    “我把我的胡子借给你剃。”


    几分钟后,杨又拿着剃须刀指挥眼前的男人,她手移到左脸,陆敬尧就鼓起左边脸颊,移到右脸,陆敬尧就鼓起右边脸颊。


    刮到下巴时,陆敬尧很配合地绷紧下巴扬起头。


    杨又看他这么配合,顿时玩儿心大起,将泡沫赶成胡子的形状,覆在他的上嘴唇。


    “好了,刮好了。”她将剃须刀塞回他手里,急忙洗了手就逃之夭夭,直到趴在床上才偷偷笑起来。


    陆敬尧当然知道她在干什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笑起来。


    这一晚,杨又睡得还算踏实,中途只渴醒了一次,她撑坐起来的时候,一只手被陆敬尧抓住了了。


    她说:“我喝水。”


    陆敬尧嗯了声,隔了几秒,他拍开床头的壁灯。


    杨又抽回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她抱着水杯喝了几口,顿时清醒不少,转头去看陆敬尧,他一只手臂横挡在眼睛上方。


    杨又轻轻放下水杯,凑近一点,用气声问:“你是不是很困?”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陆敬尧不答。


    杨又喃喃说:“我知道,反正不是我这样的。”


    “嗯。”


    “你会不会出轨?”


    “嗯。”


    杨又咬住嘴唇,有片刻的失神,她什么也没想,静静地看他,她问:“那个道观是不是孙悟空变的?”


    “嗯。”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唇,肩膀还在抖。陆敬尧移开手臂,他眉头皱得很深,眼眸发沉,却也有几分茫然。


    杨又蒙住脸,在他开口前便摇头,她倾过去把灯关了,然后迅速钻进被窝蜷着。


    黑暗里,她慢慢止了笑,接着便被一种绵密的情绪占据心头,怅然?失落?妥协?认命?


    她一时理不清,陆敬尧也不给她理清的机会,他从后面抱上来,手开始不老实。


    杨又淡淡说:“怎么又这样?”


    他说:“抓着睡。软。”


    她叹了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狗再次踏上旅程。


    由于昨天到达安多时,天色早已暗了,杨又压根没领略到藏地的风光。告别了可可西里无人区,安多人烟稠密了许多,沿路可见风马经幡、玛尼堆。草原上有牧民的牛羊。零星的,还可以看见一两座石碉房子立在坡间。


    陆敬尧说:“这里天气变幻极快,忽晴忽雪。”


    “对对对。”常风附和,“我有个朋友几年前骑行经过这里时,差点没了,他当时……”


    杨又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窗外晴朗的天,只希望它能一直晴朗下去。


    出发两小时后,沿路碰见了几个朝拜的藏民,手上两个木板,三步一跪拜,身前的围裙也被磨得破烂发黑。


    车子驶过她们,杨又伸出头往后追寻,刚好看到她们额头上的印子。那一瞬间,她像被什么隐秘神圣的东西给击中了。


    心一下空空的。


    “她们是要去拉萨吗?”杨又问前面的两个男人。


    “是吧。”常风答得倒是快,但语气随意。


    杨又把希望放在陆敬尧身上,“朝拜者的目的地都是拉萨的布达拉宫吗?”


    陆敬尧看着后视镜里逐渐消失的人影,说:“不一定。藏族自古盛行转山朝圣,各地信徒就近朝拜本地神山,不一定去拉萨,即便是去了,也不一定去布达拉宫。相较于布达拉宫,大昭寺才是她们的终点。”


    “为什么?”


    “因为大昭寺内供奉着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这才是藏族信徒心里的信仰终点。”


    杨又突然笑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


    杨又嘴角的笑容渐浓,一点点扩大,她说:“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没念过几年书吗?”


    “啧……”


    陆敬尧这声“啧”刚发出来,常风立马就护上了,“哎杨又,不是我说你,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书念得少不一定就懂得少。”


    他扭头,“提醒一下,你一下得罪俩人了啊。”


    杨又一声哼,撇眼看向窗外,嘴角还弯着。


    常风神经错乱的开始唱起歌来,杨又突然想起他之前唱的那首歌,她从后面轻扯他衣领子,“你之前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唱的歌可多了,你说的哪一首?”


    “就是那个……那个什么野花儿?”


    常风笑得狂拍大腿,直到平复下来才说:“那首歌不适合现在。”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哈哈哈哈。”常风欠揍地朝杨又做了个鬼脸。


    真讨厌。杨又不跟他计较,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发呆,她还是有点高反,断断续续睡了会儿。


    常风这人有时一惊一乍的,行程过半,他忽然开口,大声喊:“停车停车。”


    陆敬尧轻踩刹车放慢速度,脸色初显不耐烦。


    常风摇下车窗,早早展开笑脸。


    这时陆敬尧也看见了前方路边有人做出国际标准的徒搭手势,他刚停下车,常风就迫不及待地搭讪:“哥们儿是要搭车吗?”


    那人晒得黢黑,但也看得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露出一口大白牙,他拍了拍身旁的自行车,“都快到拉萨了,不可能搭车,推也要推到目的地。”


    “那你是要……”


    “我本来以为今天能到拉萨,都订好宾馆了,没想到摔了一跤。”那人掏出手机伸到常风跟前比划,“直接给我干碎了,所以想借个手机把酒店退了,省点儿钱。”


    常风的热情能把人融化,赶忙将手机递了过去,“没密码。”


    “谢谢啊。”


    “客气了,四海之内皆兄弟!”


    两分钟后,常风提议,“一起呗,反正你这车也坏了,收拾东西咱们一起去拉萨。”


    那人目光越过常风看向陆敬尧,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杨又,他摆手,“真不是要搭车,就借个手机而已。”


    常风大条的神经终于收了回来,他自己就是个蹭车的,有什么权利再让陆敬尧载一个人,傻笑几声,他狗腿看向陆敬尧说:“姐夫哥,再载一个人可以的吧?”


    陆敬尧不言不语,扭头看杨又。


    “我没什么意见。”杨又冲窗外的人笑,“坐得下的。”


    常风一听,都快下车帮人搬行李了,他克制着激动说:“走吧哥们儿,有个伴儿多好。”


    “真不用。”那人敛了笑正经起来,停顿半天才说:“去拉萨不是目的,在路上才是目的。”


    气氛沉寂几秒,陆敬尧突然开口,问:“从哪儿出发的?”


    “成都。”


    陆敬尧点头向他示意,“一路顺风,我们先走了。”


    高原地区的风又大又干。杨又抱着水狂灌,还时不时喂大象一点。它的腿已经不怎么瘸了,正常走路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十几岁的孩子,特别是男孩子,好像都很喜欢吹牛。常风在前面放狠话,“我特别理解那哥们儿,因为我当年也是这样的,就靠一辆自行车环游中国,当然了,现在还没实现,但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陆敬尧不搭腔。杨又的心思则是放在大象身上,她抱着它脑袋又闻又亲的,喜欢得紧。


    常风觉着尴尬,假咳几声,“对吧,杨又?”


    杨又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哥们儿勇气可嘉,我要是他我也能走到拉萨,不就一百多么里吗?”常风越说越没边儿,“我们还是太安逸了,一路都靠车,这样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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