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的那种表情,是看一个烂人的表情,他从未自诩是一个好人,可被自己的妻子这样看,心脏就像呛了水,溺得慌。


    他有些猜想,但不急求证,只问:“你不在房间好好待着,跑常风屋里去做什么?”


    “我愿意,我就爱待他房间里,你管的着吗?”杨又回呛。


    这态度将陆敬尧气得要死,他不过是希望她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依旧是他,而不是哪个在旅途中碰见的、不相干的人。


    他看她一副炸毛的样子,轻飘飘道:“哦,那怎么被赶出来了?”


    “你、你……”


    “我什么?你不相信我。”陆敬尧神色凝结,有几分冷意,无可奈何道:“我有那么蠢?当着你的面招/嫖?”


    “可是你没底线啊!”


    陆敬尧:“……”


    想到他的意图,杨又羞愤到满脸通红。陆敬尧突然反应过来,嗤笑出声:“你以为我要玩儿……”


    “啊——”


    “你不许说,不许说出来!我不想听!”杨又崩溃出声,音调陡然升高,眼泪决堤般淌下来,止也止不住,她脱力倚着墙壁,好像随时都会跌下去。


    陆敬尧下意识上前,想将人抱进怀里安慰。


    杨又对他的靠近感到深深的恐惧,她再也不信他了,看着他抬腿,看着他伸手过来,她只觉得这个恶魔会在下一秒就将她拖进房间里。


    他手指触到她的那瞬间,她整个人都在眩晕,意识不清醒,动作也不受控制,她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勇气,竟然从兜里掏出一只笔来,毫不犹豫地向他扎去。


    钢笔笔尖插在陆敬尧小腹上,墨水洇出来一团,弄脏了他的t恤,他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错愕、不屑、冷戾,最后是平静。


    杨又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第一次伤害别人,这个人还是陆敬尧,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想起以前他保护她的那些日子,心脏像被人反复捶打着,痛苦极了。


    “对不起。”她道歉,也为自己开脱,“我真的不想,我害怕你那样对我,我真的不行……”


    杨又松开手,钢笔掉落,她重复诉说自己的脆弱无用,不断祈求。


    陆敬尧喉结一滚,将人抱进怀里,手臂牢牢箍着她。


    一旁的女人谨慎观察着,知道了两人关系不一般,她拢着浴巾迅速折回房间内换衣服,提包出来时,意料之中的被拦住。


    杨又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也像是吓傻了,她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弯曲僵硬,还在掉眼泪。


    陆敬尧问了同样的问题,“谁让你来的?”


    买卖做不成,又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幸好只是支笔,要是刀的话,简直不敢想象,遇上疯子,女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不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你确定?”


    女人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504的房号,凶巴巴道:“我很确定!你说在504的房间,还让我带条丝袜!”


    像是觉得聒噪,陆敬尧眉头一皱,很轻的“嗯”了声,然后平静问:“打给你的?”


    “对!”


    “行,你回拨过来吧。”陆敬尧掏出手机,笔直递到杨又面前。


    杨又愣了一下,眼泪没再落,但也不接。


    “拿着。”陆敬尧一把捞过人,将手机塞她手里,“好好看着。”


    激将法这东西对大部分人都管用。女人咬紧牙关,动作带着几分迫切,在包里翻找,手机刚被拎出来,一旁的门突然被推开。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口出现了一个男人,正缓步走来。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扰民不道德。”


    常风自觉走到中间,隔开几人的视线,他没敢对陆敬尧说教,仍是装作不知情,一副理中客的姿态对女人说:“这位姐姐,人家夫妻吵架,你就别掺和了,快走吧。”


    夫妻?女人脸色一变,同走廊上的男人对视一眼,又快速撇开。


    陆敬尧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嗤了声,神色已然阴沉,“拨回来,不拨的话我就报警。”


    “这、这没必要吧。”常风唇色发白,勉强咧开,再想说点什么,被陆敬尧横了一眼。


    一说报警,女人不敢任性离开,呼吸也有点抖,她颤着手指回拨那个号码,一直显示关机,挂断后,陆敬尧提出再拨一个,结果仍是关机。


    陆敬尧看向杨又,“这下该信我了吧?”


    杨又缓缓点了下头,对“信任”两个字感到陌生,陌生到有点伤心,说不清缘由。


    总之,就是很遥远,很伤心。


    眼下不管陆敬尧问什么,她都只会点头。


    所以点头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电梯口走来的那个陌生男人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暗自观察着每个人。


    陆敬尧余光注意着,其实也不算完全陌生,刚才在楼下大厅已经见过了。


    他拥过杨又,将人往房间里带。


    这场乌龙,或者说这场冲突就这样结束了,该回房间的回房间,该离开的离开。


    夜彻底安静下来。


    杨又坐在床尾,陆敬尧抬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灯光暗淡,他的眼睛也暗淡。


    过了很久很久,他问:“要是给你一把刀,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捅向我?”


    杨又浑身一僵,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她整个人都瑟缩着,像个做错事,即将要受到惩罚的孩子。


    双手攥在一起,她极力忍耐着哭腔,尽可能用平和的语调说:“我当时太害怕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就好了。”


    杨又紧张吞咽,摇头说:“不会的。”


    陆敬尧追问:“不会,是因为不忍心,还是不敢?”


    这个男人真的很会问问题,他好像无时无刻都在为她布下陷阱,就等着她跳下去,他便站在高处得意地笑。


    杨又摇头,不想回答。


    陆敬尧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话,“不答的话,今天就别睡觉了。”


    杨又抽泣一声,嘴唇张开又合上,极艰难地说:“都有。”


    要是放在平时,陆敬尧也就算了,但今天不一样,身体里积攒着一股气,要爆炸似的撑得慌,他觉得自己快压不住了,他必须要问清楚。


    “是不忍心多一点,还是不敢多一点?”


    杨又头埋得更低了,视线被墨点周围的暗红血迹攫住,她立刻就乱了呼吸,喘了一阵儿后,小声答:“一样多。”


    “我要你必须选一个。”


    眼泪被逼出来,杨又克制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说:“你知道的,我胆子小,我……我同样也心软。”


    “心软?”陆敬尧笑了下,“那你心疼心疼我。”


    他撩开衣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约定 像是为


    像是为了方便杨又心疼, 陆敬尧整个人朝椅子前面滑了点,后背悬空,把腰腹呈到她面前, 他手背盘旋的青筋鼓胀着,暖光落在上面, 油亮亮的,竟有种汗涔涔的错觉。


    杨又不敢看他展示出来的伤口, 也不愿意面对这是自己造成的, 逃避一般,她扭开脸,气息绵软, “我不是医生,去医院吧。”


    “不用。”他敞开双腿。


    杨又十分拘谨, 并拢膝盖。


    他将她圈禁得动弹不得。


    “看着我。”陆敬尧说。


    杨又周身发麻, 抬手捂住脸, 眼泪浸满指缝, 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这番模样显得更小了, 像一颗漂亮透明的水珠, 随时会蒸发。


    这让陆敬尧妥协,他叹气,“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要你看看我。”


    都这样逼她了,不是责怪是什么?


    杨又道歉,声音闷在掌心里,黏黏的,“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害你的,可我、我当时太害怕了,所以……”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敬尧抬手拢在她颈侧,轻轻摩挲,“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伤害我,怎样伤害都无所谓,但伤害完以后,是不是应该给我一颗甜枣?”


    这番话说完,连陆敬尧自己都觉得离谱,哪有人求着别人伤害,他自嘲笑了笑,话音却更加坚定,“真的,你想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做完后,别抛下我,记得心疼心疼我。”


    他实在没办法了,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那便交换、便赌。


    他可以用一切交换。他是赌徒,豪赌是天性。


    有一瞬间,杨又以为陆敬尧魔怔了,他好像有点…卑微,她不敢相信,便没有回应。


    “不相信我?”陆敬尧问。


    “没有。”


    “你在说谎。”陆敬尧很肯定。


    他向来能识别她说真话和假话时的区别,但他看不透她的心,看不透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有一段时间,他总肤浅的认为她没什么可忧愁的,后来发现并不是。


    好几次,他撞见她在发呆,那不是幸福快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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