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没有人提议的,也没有什么节点,音乐自然而然地响起,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流淌。
《贝加尔湖畔》用手风琴演奏出一种宿命感,琴声清冽绵长,淡淡的忧伤如水一般漫过心尖,杨又仿佛看见清澈碧绿的水色浸盈着西北的苍凉。
多少年以后,物是人非,或许真会绿草如茵。
她平静地想着过去,也想着现在。
杨良华是一个谨慎小心的父亲,或许是因为疼惜女儿早早就没有了母亲,他对杨又的教养方式格外保守,他亲手打造了一座精致的笼,对她疼惜入骨,悉心娇养。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她骨子里没有叛逆的基因,她从未感受到束缚,也从未想过要飞出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她乐于享受这份父爱,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然而,然而……
此情此景,从来不在她的想象中,但就这么奇妙的发生了。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
这段旅程的初衷是为了折腾陆敬尧。杨又对自己折腾人的能力很有自信,可折腾一个人很累的,恨一个人也很累。如果是纯粹的恨也就罢了,可她不是,她对陆敬尧……
他像一块儿石头,硌得她生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份量,沉甸甸的。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满心拘束,面对这些她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的男人,她本能地有点怵,也本能地粘在陆敬尧身后。
依赖上这样一个男人,叫她怎么办。
一曲结束,再又一曲。
没有乐器,只是清唱,吉他放在一边,面容明明灭灭,男人嗓音低沉暗哑,英文发音不那么标准,像在低诉,听得人安静而美妙。
好的音乐能让人失语,每个人的心都好像沉了下来,耳朵里只听见柴火爆裂的声响,如落雨敲窗。
杨又转脸看向窗外,陆敬尧的侧脸贴在山的轮廓上。
他格外敛然,像山。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放假格外忙,等我缓缓,会规律更新的!
第27章 一直在这儿 陆敬尧
陆敬尧想起在国外的日子, 冬天是那样的冷,雪水融化成泥泞,背着几十斤重的行囊艰难跋涉在密林中, 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往肺里扎。训练结束后,他和战友们寻到一处背风凹地, 一起生火取暖。
在海拔接近两千米的地方,冷杉笔直参天, 覆满山峦, 风会卷起细碎的雪沫,盘旋在每个人的视线里,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笑容是如此清晰。
沃伦把伏特加盛在一只精巧的酒壶中,他是小队里唯一的俄罗斯人, 也是队里出了名的酒鬼, 曾有一次醉成一滩烂泥, 影响了次日的任务, 害得整个小队连坐, 一起受罚。
大家都憎恨他, 逼着他做了好几周的勤务, 却也有爱他的时候,尤其在凛冬。
酒壶经过每个人的手,抿上那么一小口, 辛辣带来热气,从胃部蔓延至全身,转瞬功夫,便会燥热起来。
塞尔解开迷彩作训服,橄榄绿的抓绒内搭紧贴在贲张的肌肉线条上, 他自认为是队里体能最好的,曾吹牛说把一个女人*得三天下不来床。
卢卡朝陆敬尧使眼色,拆台。他和塞尔都是法国佬,却不怎么对付,反而同陆敬尧走得近,总叫陆敬尧给他介绍一个中国女孩。
陆敬尧用蹩脚的法文回他:“我自己都没有。”
卢卡说:“那就让阮忠明给你介绍一个越南女孩,听说越南女孩很会伺候人,你一定喜欢。”
阮忠明是越南华侨,中文能听会说,他确实热衷于给陆敬尧介绍女人,陆敬尧一般就回一个字:“滚。”
张原接话,“他不要给我介绍呗。”
阮忠明说:“你太坏了,好女孩不应该跟着你。”
张原不服,低声道:“你太不了解陆敬尧了,他才是最坏的那一个。”
恍惚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事了。陆敬尧盯着火焰,流连忘返。
当年的六人小队,如今……
察觉到杨又的注视,他总算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扭头迎上去。
“是不是觉得我很帅?”陆敬尧臭屁问。
杨又:“……”
真是原形毕露得够快,不过他刚才那副模样,真的很像过去。
杨又抱手扭开身体,不想搭理这人,他简直是破坏气氛的佼佼者。陆敬尧不动声色地靠近,手臂挨上她肩膀,悄声问:“听过这首歌吗?”
杨又白他一眼,“你听过?”
陆敬尧点头。
杨又不信,她不认为陆敬尧是那种热爱音乐,沉浸享受音乐的人,她笃定他没一点浪漫细胞,他直白粗野。
“《Danny Boy》。”
“什么?”杨又没听清。
“爱尔兰民谣。”陆敬尧想了想,“唱…乡愁,唱父子情,也唱爱人诀别。”
杨又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呆愣了两秒,凝结的脸色一点点变柔和起来,她有些诧异,问:“你在哪里听过的?”
“不告诉你。”
“陆敬尧。”杨又压着声儿,颇咬牙切齿地喊他名字,手指攀上他硬邦邦的手臂掐了掐,“你烦不烦,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吊我胃口,你以为我想知道?告诉你,你的事我都不想知道!你以后也别告诉我,我不听!”
陆敬尧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指尖缓缓摩挲,“别呀。”
他声线懒懒的,“甜蜜的话也不听?”
甜蜜的话?荤话还差不多。杨又快气死了,又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拉扯,只得咽下这口气,抿唇不言语。
气氛还没到达顶点,倏地就消散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情绪跌到谷底。杨又原以为常风这人已经够神奇了,没想到是小巫见大巫,这四人堪称离奇,行事随性无定,唱着唱着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看海,大晚上看海?!
西北哪儿来的海?但有湖,青海湖。
杨又从未见过这样肆意的人,等从震惊中缓过来时,四人已经在做告别了,挨个拥抱过来,到她跟前时,迟疑了下,伸出手。
杨又缓缓抬手,懵然又机械,目送着四人离开。
从看海的想法被提出,到他们离开,前后不过五分钟。
篝火依然烧得很旺,会议室蓦地安静下来,刚才的热闹像大梦一场。
常风不舍地送客到楼梯口,提出要加联系方式。
“有缘自会相见。”眼镜男招了招手,潇洒离开。
常风愣了一下,“诶,有机会我去蜉蝣找你,你可千万别把我忘了。”
楼道空荡荡,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会议室里,杨又侧身立在窗户口往下看,几人模糊的影子往前走,很快就彻底消失,像是走进了月亮里。风自山谷中来,沙石贴着地面缓缓迁移,细小的响动传进耳朵里。
她想,哪有那么多的缘分呢,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旅途中遇见的人,要想好好告别,似乎是一种奢望。她不由地想到旅行的意义,除了折腾陆敬尧外,还应该有点其他什么,是什么呢,她暂时想不到,但总会有的。
回头,见陆敬尧盯着自己,杨又迎上那目光,只一瞬,又沉落,围着铁皮桶走了几步,然后站定。几秒后,她飞快看他一眼,再又别开脸,什么也没说。
陆敬尧浅浅笑起来,提步走到她身旁,同样什么也不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伤心了?”
“没有。”杨又不承认。
“不是还有我?”陆敬尧用一种平静又令人踏实的语气说:“我不像他们说走就走,我一直在这儿。”
那种感受该怎么形容呢,像被人一层一层剥开衣服,袒露私/密带来了羞耻,却也知道他并非故意戏谑或折辱,而是一种抚慰。
听一个自己并不信任的人说他一直在这里,一时心绪纷乱,不知所往,杨又鼻尖发酸,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敬尧像是已经猜到了她会是这副表现,他叹气,抬起滚烫的手掌捧住她脸颊,目光倾轧而来,要她无处可逃,“不相信我?”
杨又佯装不耐烦,敛眉垂目,双手揪着他腰侧的衣服拉扯,“你别烦我,我要去睡觉了。”
陆敬尧定定看她几秒,忽然将人抱进怀里,一手扣住她腰,一手掌着她的后脑勺,他比她高那么多,脑袋却埋进她颈窝里,压得她忘了反抗。
火焰在慢慢沉落,像陆敬尧的声音,低暗的。
他没由来地说:“我不喜欢告别,我们永远都不要告别。”
杨又心里一滞,接住他莫名而来的脆弱。
晚上九点,杨又钻进帐篷里躺着,身体疲累,精神倒很活泛,她睁眼看着蓝色的篷顶,耳朵里是陆敬尧窸窣脱衣服的声音。
他很快就进来了,往她边上一趟,问:“冷不冷?”
挨得近,他呼吸洒在她脸颊上。
杨又侧过身,小声说不冷,她双手叠在一起,拢在胸前,双腿也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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