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忙起身把门关好了,回来期待地看着她,“你说吧。”
她皱着眉,紧张地说:“我答应了令仪,要帮她筹措军需。”
他思索,表情严肃,“嗯,是大事。”
果不其然,这得需要很多钱。
她愁得叹气,“是啊,我现在一穷二白,如何能帮她做这么大的事。”
章聿怀心里门清,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是啊是啊,简直强人所难。”
“可我答应了她,会做到的。”
“清圆这么聪明,一定会做到的。”
他两眼亮晶晶的,含笑看她。
她抿着唇,也看着他。
他心里突然就软了下去,软的一塌糊涂,全变成了温温的酸水。
“清圆,你想做什么?”
他如冲锋的士卒,早已做好准备为她赴汤蹈火,只等她一声令下。
甘之如饴,迫不及待。
她终于认真地说出她的目的:“我想要通过章家,买棉布和粮食。”
可她苦恼,“但是他们不会听我的。”
章聿怀想了想,“这倒也不难。老太太走后,我在京城,老二四处奔走,章家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的话事人了。”
“我们可以召集族老,和有名望的掌柜老板,当众宣布,你就是章家新的话事人。”
清圆惊讶,“这也可以吗?我是外人,他们会同意吗?”
“别家不是没有过先例,族内子嗣凋零不成器,聘外人摄族内事,立书为契,各房公启,也过得很好。”
清圆心虚:“可我,没什么能耐……”
章聿怀笑,“龙椅上的那个人也没什么能耐,不还照样坐着吗?你只管一个小小章家有什么可怕的。你能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将面馆撑起来两年,已然比很多人强了。况且,有没有能耐,也得坐上那个位置再论。”
“你不必担心,届时我会帮你都安排好,不会有人反对。你只需要在祠堂在众人面前露个面,在契约上签个字摁个手印即可。”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章聿怀,“你就这样放心把章家给我了?”
章聿怀:“如果那年我们成了亲,它便早该是你的了。”
清圆沉默了下来。
屋内的气氛也低迷起来,后悔与怅惘从章聿怀身上像水珠般溢出来,慢慢浸满了他的肌肤,黯淡了他的眸光。
她突然问:“刘兆呢?”
她本来昨日出去就是找刘兆的,结果遇到了顾玥又看到了老道,一时激动,竟把他给忘了。
“你要见他吗,我找他过来。”
“嗯,你去吧。”
章聿怀向外走,清圆又补了句:“你不许吓他。”
“……好。”
过了一会儿,刘兆走了进来,丧丧地在她面前站着,灰头土脸的。
清圆忍不住笑出来,“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刘兆瘪了瘪嘴,话到了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个礼:“掌柜,我们还回留州吗?”
清圆摇摇头。
“刘兆,我如今另有一桩买卖需要人手,你可还愿意跟着我干?”
刘兆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腰板都直了,“愿意,我愿意!”
“可我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有些犹疑,问:“那……会丧尽天良吗?”
清圆失笑,“那倒不会,只是,我朝律法或许不太允许。”
不过,他们都要造反了,她在这里纠结什么律法不律法的,似乎也有些可笑。
她吓唬他:“被抓到了,或许要夷九族呢。”
刘兆面不改色:“我<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一个,九族早不知道去哪儿了,既然不违背良心,掌柜想要做什么,我便跟着掌柜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听凭差遣。”
清圆听闻此言,顿时深受触动。
有这样忠心的人跟在她左右,何愁大事不成!
她心中燃起豪情万丈,站起来拍他肩膀,“好!有你此言,我必不负你!”
她把章聿怀叫进来,让他给刘兆在附近安排个地方住下。
章聿怀不说话,只冷冷地打量着刘兆,被清圆打断,“记得安排的近些。”
他又露出那种温和到悚然的笑,“好啊。”
晚上章聿怀躺在她门口就不走了。
她踹他,他也不走。
气得清圆掐腰骂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缩在门口,一派弱不禁风的模样,“清圆,我今日心痛难忍……”
清圆:“……”
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章聿怀的心口留下了顽疾,动不动就会绞痛。
可躺在她门口就能治病了吗?
“有病去找大夫。”
他缩在被子里,只留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来,沉默固执地看着她。
他总是这样。
清圆这时候本应该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过去。
可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回了床榻,给自己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睡觉。
章聿怀缓缓坐起,看着清圆的方向,看她安稳睡下。
心里突然一片柔软。
他看了许久才躺下,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藏不住笑的眼。
一夜太平。
第二天章聿怀就写信,挨个去帮清圆搞定那些难缠的族老。
清圆也拿起章聿怀给她找来的各种有关簿册,日夜研读。
棉布多在罗州进货,而粮食则在丰城,每年进货之数虽不大一样,却都不会差别太大。
她兀自思量时,章聿怀推门进来,坐在她旁边。
“大部分族老已经同意,有些古板的老顽固,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好,辛苦你。”
章聿怀看着她不说话,她转头,“还有什么事?”
他道:“章朔屹进京了。”
她恍惚了下。
在留州那些昏暗纠缠的日日夜夜又一幕幕在她眼前上演。
走不出的屋子,缠绕到窒息的心跳,还有癫狂起伏的嫁衣。
她握紧了手中的簿册。
她如今没有精力去与他周旋。
“章聿怀,我不想见他。”
章聿怀语调顿时轻盈,“好。”
夜里,章聿怀没有在她门边睡觉,他今日忙得一直在书房没有出来。
她在床上想了许久,最后毫无睡意,索性披衣下床,到他书房外敲敲门。
门后传来清润的声音:“是清圆吗?”
她突然哑声。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桌椅摩擦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急促渐进,他拉开门。
冷白的月辉轻洒庭院,她披衣散发而立。
依旧是那双清澈的明眸。
双目相望,门里门外,恍若隔世。
她先避开视线,“我有事寻你。”
他侧身,“夜凉,快进来吧。”
她从他身边走进书房,却没看见能坐下的椅子。
他忙道:“此处简陋,你先坐在床上吧。”
他上前,把被褥堆到一边让她能靠着。
她犹豫着,坐到他的小床上。
他坐在书案后,倒比她还坦然,“什么事?”
她问:“我摄族之事,需要让章朔屹同意吗?”
他提醒她:“他不是将他名下所有挣钱的商铺都转入你名下了吗?”
“这就够了。”
“你只是再缺这一道手续,一个真正现于人前的机会。”
她点点头,垂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还有话。
他搬来椅子,坐在她的对面,温柔地看着她,“是想跟我说章朔屹的事吗?”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章聿怀心中亦有惑,趁此温寂凉夜,终于能说出口。
“你喜欢章朔屹吗?”
她抬眼看向他,只看到他眼里的温和。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如询问她今日要吃什么般,随意一问,并不在意结果。
她如受蛊惑,摇了摇头。
他知道了,片刻后,他又轻声问:“那你恨他吗?”
一片寂静中,她缓缓点了点头。
似乎早有预料,他接着问:“恨他,想要他去死吗?”
清圆的心骤然一缩。
这话,他曾经问过她。
后来,他便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地剖开他的胸膛。
丑陋的血肉,大片赤红的血。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子。
章聿怀也想到了,“对不起……”
他安抚她,“只是,他一定会来找你,我不能保证次次都将他拦住。”
连他都这么说,她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离开,或者对我彻底死心呢?”
他笑了出来,“杀了他。”
她浑身一震。
“如同你那时对我一般,只不过,这一次你要心狠一点,利落一点。”
她骤然起身,怒吼:“章聿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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