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肃穆在上, 如今又添了老太太的牌位。
他仔细地擦拭上面的灰尘,燃上新的香,而后跪坐其下。
香升腾如丝绦, 萦绕在祠堂幽暗的梁柱之间, 充斥肺腑,连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檀香的清苦。
他跪到了天黑,又跪到了天亮。
一束天光穿破阴暗与白雾, 落于长明灯前。
他抬头仰望这森森牌位。
曾经他曾许诺发誓,这辈子要娶顾玥,要帮她脱离贱籍。
古有尾生抱柱,季札挂剑以践诺。
前是舍弃生命,后是舍弃最心爱之物。
他还没修行到要舍弃生命以践诺的地步,也没什么最心爱之物。
可苍天在上,他总得舍弃什么。
他抽出袖子里的匕首,寒光凛冽,抵住手臂上的肌肤。
冰冷的触感,他用力压下去,痛感连同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缓口气,继续割下去。
他有罪,望请诸天神佛明鉴,罪责在他身,因果报应他甘愿,惟愿不要牵连清圆。
他痛到俯身,可握着匕首的手却紧抓不放。
他诚心诚意。
春生进祠堂时,被这一地的血吓得三魂离体,再一看,倒在血泊里的竟然是大少爷,更是吓得七魄升天。
他连忙上前把大少爷扶起来,“少爷,少爷!”
章聿怀睁开眼,喃喃道:“春生啊,几时了啊……”
春生:“辰时了。”
他撑在春生胳膊上,挣扎着要站起来,“夫人呢?”
春生咬着唇不说话。
章聿怀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春生艰难道:“夫人,夫人应是去面馆了。”
“让她回来,我要见她。”
章聿怀握紧春生的胳膊,“跟她说,我有东西要给她,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是。”
“再清理下这里,给我止血,换身干净衣服。”
春生点头说是,先是出去找人去请夫人,而后返回来,将祠堂地上的血拖洗干净,还给他吃了吊命的药丸。
章聿怀终于有了点力气。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红衣,端坐在牌位下,就着春生端来的水盆,清洗他手臂上和脸上的血,确保外面看不出血了,他又照着水面绾了一下头发,重新梳好。
他问:“春生,我看起来洁净吗?”
春生上下看一眼,说:“是的少爷。”然后打开窗户,又燃起焚香,把这一屋子的血腥气盖一盖。
章聿怀又问:“那……好看吗?”
春生愣了。
“这……”春生没想到主子这么问,男子很少有在意自己外貌的,但他主子无疑是俊秀的。
春生有些别扭,又有些不好意思,“……好看的。”
章聿怀又问:“那,比之老二,如何?”
春生彻底傻眼了。
章聿怀顾自笑起来,水面荡开阵阵涟漪。
“罢了,罢了。”
他拢起衣服,倚坐静待。
春生收拾完了,立在一边说:“奴再去找找夫人。”
“好。”
章聿怀靠着供桌,努力让自己坐直,把摁在伤口上的帕子扔掉,整理好衣服,体体面面地等着清圆来。
夕阳西下。
他等了很久。
她终于来了。
裙摆轻盈,步履轻快,自然而然,聪颖灵透。
她总是背负着煌煌日光,再踏入他昏暗窄小的方寸间。
本不宽绰的地方变得拥塞,本不热闹的地方变得寂寥,本不妄图声色世界的他,无法忍受地被吸引。
章聿怀脸色虚弱,一夜未睡的眼尾熬出一丝红丝,本如轻描淡写墨韵一抹的眼睛像是水池里曳尾的锦鲤一般,瞬间活了过来。
“你来了……”
清圆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下来。
章聿怀轻轻道:“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去经商,去看看山山水水。”
章聿怀笑了出声,“你还是要跟他走。”
清圆沉默。
章聿怀缓缓撑地起身,宽大的红色交领随着他的动作松动,更衬得他的皮肤玉白,体态风流,偏偏此刻他又仿佛柔弱可欺,引人探究。
“你是我的妻子,你只能跟着我。从前是我错了,我已然跟天地神灵祖宗悔过,从今往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清圆疑惑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那顾玥呢?”
“我与她,已经两清,一拍而散,再无瓜葛。”
清圆震惊。
他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往供桌那边走。
清圆拽住他,“做什么?”
章聿怀回头,温和地看着她,甚至展开了一个无害的微笑,“我们到今日这个地步,皆因我哄骗于你,没有将你的名字写在族谱上。今天,我便要当着你的面将你的名字写上去。”
清圆惊恐地甩开他的手,“你疯啦!”
章聿怀的手臂又开始出血,还好,他穿的本就是红色的衣裳,不大明显,不会吓到她。
他好脾气地笑笑,“我没有疯,我们在祖宗天地面前过了明路,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清圆简直瞠目结舌。
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章聿怀又拽过她的胳膊,将她抓到供桌前。
桌子上摊放着族谱,他提笔就要写上他们的名字。
清圆惊恐地连连后退。
章聿怀不放手,她便剧烈挣扎,最后两个人一齐跌坐在地上,章聿怀环抱着她,护着她的背。
她猛地把他推开。
他逶迤跌倒在地,胸前的红衣凌乱,露出玉白修长的一截脖颈,细细地喘息。
他忍着疼痛,起身又纠缠她,握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轻声道:“清圆,你不愿意嫁我吗?”
清圆疯狂摇头,大声喊:“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章聿怀怔愣,双眼无神。
手臂上的疼痛要命般涌来。
他妄图挽回,切切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那些<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日子,那些相视的片刻,你未曾动心过吗?
“不喜欢,不喜欢!”
清圆只想跑,她起身就要离开,他俯身紧紧地抱住她。
终于,他问出那句:“那你,恨我吗?”
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他战战兢兢地渴求她的回答。
终于,清圆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恨,我恨死了,我恨你们所有人。”
头顶的闸刀猛然落下。
头破血流,痛彻心扉。
他用力地抱着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就这样合二为一,她不会离去,他也不会疼痛。
清圆用力挣扎不过,张嘴在他裸露的脖颈处狠狠地咬上一口。
她下了死口,很快就刺破肌肤,满嘴血腥。
他发出疼痛的呼声,“啊……”
可他的胳膊还是丝毫不懈力,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抚摸着她突出来的脊骨。
缠绵的爱和蚀骨的痛总是相依相生。她给予他爱,又要给予他痛,就像是好不容易尝口糖又不小心吃到了苦味,于是便更加想要再吃一口糖,比之前还要甜的糖。
没有,那就之前的糖也可以。
还没有,那一点点甜味也可以。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违背自己的法则,变得面目全非,变得面目可憎,变得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该放手,他早该放手。
如果他一开始,就坚定地与清圆划清界限。
如果他能及时止损,而不是将错就错。
如果他能当机立断,而不是投机取巧。
可他没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今,刀砍斧凿,鲜血淋漓下,他连害怕都已经顾不上了。他已经舍弃了自己,什么都脱离干净,只剩一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只剩最真最重的渴望——他的清圆。
“我错了。”他颤着声音说,“清圆,我以后会用尽所有补偿你,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原谅我。”
清圆松了口,偏头吐口血水。
她冲他摇头,铺天盖地血腥气让她的情绪变得冷漠无比。
“章聿怀,我不要你。”
“早在你上京时,我们不就一拍两散了吗?”
“现在我要走,你该好好送我。”
章聿怀突然大声道:“不要!”
他不接受,他用力地握着她的胳膊,“我不要,你跟我走,你是我的。”
“章聿怀!”她同样提高声音,想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我不是你的。是你,没有娶我,是你,让我无名无分地待在这里。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向往,一拍两散,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吗?”
这是他常对自己说的话,但此时此刻从清圆的嘴里,他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