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部的大厅高阔而肃穆,穹顶挑得极高,地面光可鉴人。
巨幅联邦徽章悬在正厅尽头,来往军官与文职官员脚步匆匆,却无一人喧哗,空气里都浸着冰冷的秩序感。
梁文声脚步微顿,朝另一头那簇人望去。
燕兰章正走着,笔直的身躯看不出一丝虚弱的痕迹,看样子应该完全恢复了。冷白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轮廓照得愈发疏离。
和他信息素的味道一样,清冷,凛冽,不容侵犯……
近卫见梁文声忽然停下,刚要问有什么吩咐,就顺着目光看到了上将的未婚夫。
不由想起自己那位即将成婚的伴侣,心里闪出柔软的暖意,便大着胆子,低声对自家上将道:“上将,您要过去说几句话吗?我先带他们去外面等您。”
梁文声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很快,军靴踏过地面的回音再度响起,清晰,短促。
“您觉得呢?这项研究若能得到您的指正,一定还能更加完善。”
燕兰章猛地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大身影自视野边缘一掠而过,被人簇拥着,径直离开了大厅。
他有些遗憾地转过身,一边微笑着,一边说:“我觉得很好。”
第8章 悬空
看到梁文声的身影离开后,燕兰章便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他今日过来,只是送些资料,没什么要紧事。
这样的事其实不必他亲自来,是他想着或许能与梁文声偶遇,便来碰碰运气。
可惜,连一个照面都没来得及打,人已经走了。
梁文声是要去哪儿?
自从真实地得到过梁文声以后,燕兰章像坠进了一个更深的空洞里。
他希望能快点被那股辛辣的信息素再次裹住,挽上那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掌心贴上那副坚硬而滚烫的脊背。
他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尤其在此刻,那个背影让他的心愈加下沉。
科研人员仍在兴致勃勃地讨论项目进展,那些方向和成果激不起他的兴趣,他感到枯燥和无聊,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
他意识到自己在浪费时间,也在辜负旁人的热情。
于是他打断了他们,语气温和而周全:“抱歉,各位,恕我失礼。只是我今天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恐怕得先去休息。你们可以先把成果和进度整理好,发给我的助手,我之后会看的。”
见他这样说,自然无人会有异议,反倒纷纷露出几分自责神色,像是唯恐方才太过热切,惊扰了他。
从联邦国防部出来,私人飞梭已静静悬停在门口。
上去坐稳,燕兰章揉了揉眉心。
助手在一旁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他:“委员会那边,您还去吗?”
燕兰章这才想起,自己先前借口说是来送资料,手里确实还有一份要送去委员会。
他原本想说不去了,可念头转过,又想到自己也有些日子没见父亲了,于是还是点了点头,淡声道:“去。”
飞梭随即平稳驶出,朝联邦委员会的方向驶去。
到了地方,还没等燕兰章去找父亲,燕廷便已先一步派秘书过来,将他引进了办公室。
燕廷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燕兰章见了他,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低低唤了声:“父亲。”
燕廷也眉目含笑,这时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轻轻合上。
“你脸色看着不太好。”燕廷打量了他片刻,语气里掩不住地担心,“身体是不是还没休息过来?”
燕兰章难得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窘意。
他和梁文声那张照片登上头版,实在太惹眼。
他父亲大约是听了母亲的话,这几日既没有责怪他,也没有主动问起半句。直到此刻,才像终于忍不住似的,迂回着提了出来。
燕兰章低声道:“大概是灯光照得,人显得没精神些,我没事。”
燕廷沉默地凝视他,犀利的目光将燕兰章看得如坐针毡。
眼见儿子越来越不自在,他才开口:“兰章,过几日是于老外孙的订婚宴。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们总在一处玩。”
燕兰章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这个人。
“嗯。到时你也多看看,等轮到你自己的订婚宴,心里也不至于全无准备。”
燕兰章又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燕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像是斟酌了片刻,道:“那天梁家人应当都会到。”
“当然了。”燕兰章有些不明所以,“于家的大事,总统大公自然也会在。”
燕廷点头:“那你想没想过,若那天,有人问起你和梁文声的婚事,你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若是梁文声的态度还是模糊不定,你打算怎么办?”
燕兰章的唇微微抿紧,脸色也更白了。
燕廷看在眼里,心里不忍又生气,到底还是沉了脸色:“我并不满意他,兰章。若是换回梁肖东,这门婚事未必不能重新议。依我看,总统大公也未必会不答应。这几年,梁肖东没少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我倒觉得,他比梁文声更合适你。”
燕兰章一听见梁肖东,脑中便浮起那人一贯矜傲自持的神情,不由摇了摇头:“梁肖东不喜欢我。他想要的只是燕家的权力和支持。”
“难道梁文声就喜欢你了?”燕廷看着他,语气难得锋利起来,“至少在梁肖东心里,他还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毫不留情的话,像当面揭了他一层皮。
燕兰章脸上发热,难堪里又生出一股更盛的恼意,脱口而出:“我管他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他就够了。”
他说着,霍然站起身,直直看向父亲,眼里全是压不下去的倔强,全然抛弃了他一贯的温雅态度,“还是说,您一定要我去和谁联姻?”
燕廷摇头,眉心微蹙:“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就别管了。”燕兰章声音发紧,“我心里有数。到了那日,我不会叫任何人脸上难看。您也不许私下去找梁文声。”
他说到这里,微微扬起下颌,像是发誓,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一定会让梁文声亲自来求您。”
“求您把我嫁给他。”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去开门,带着满身压不住的怒气径直离开。
却没有看见,身后的燕廷坐在原地良久,沉沉叹了口气。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燕家会不会失了体面,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一连被最亲近的父亲与母亲当面戳破,燕兰章只觉得脸上愈发挂不住,那点被逼出来的难堪,反倒愈发催着他去证明什么。
可感情这种事,能怎么强求呢。
燕兰章的眸底闪出一线又冷又利的锋芒,他想,强扭下来的瓜,也得叫它甜。
燕兰章为这场订婚宴会订了好几套礼服,来来回回试了许久,始终没有立刻定下。
最后,设计师替他挑中了一套香槟灰白色调的礼服。颜色压得极雅,既不喧宾夺主,又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矜贵。
冷银色的燕尾胸针别在襟前,其上只缀了一颗极小的淡紫色珍珠贝母,光泽浅淡,却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点难以忽视的精致。
随后,设计师又取来一条极细的颈链,抬手比在他胸前。
燕兰章垂眼看了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到那天,您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比下去。”设计师含着笑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希望宴会的主人不会生您的气。”
燕兰章唇角轻轻一勾,笑意很淡,无端显得意味深长:“但愿如您所言。”
“一定会的。”
订婚宴设在最高星级的酒店。
偌大的宴厅里,层层叠叠铺满了不同色系的鲜花,远远望去,真像一座被灯火与香气簇拥出来的古典花园,华美得不真实。
燕兰章走在父亲与哥哥身后,母亲则轻轻挽着他的手臂。
一踏进宴会厅,便立时被人群围了上来。
“燕会长。”
“真是许久不见了。”
“夫人,您好。”
“您这一双儿子,当真是出类拔萃,倒把我们这些人都比下去了。”
四下寒暄声不断,人也越聚越多。
燕兰章始终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进退周全。无论是长辈的客套,还是同辈的攀谈,落到他这里,都能被接得妥帖漂亮,不露半点疏失,像是天生便该站在这样的场合里,被人簇拥,被人注视。
只是他心里想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
——梁文声怎么还没来。
梁文声与梁肖东并肩而行,跟在梁启和于然身后。
一家三个Alpha,眉眼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远远望去,自带一种不容错认的威压。
于然纵然心中再有不愿,在外人面前也绝不会失了体面。更何况,今日还是他外甥的订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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