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周密刻意的华贵,每一寸都透着一种精心装点出来的昂贵,让梁文声喘不上气。
一踏进屋内他便轻蹙起眉心,胸口发闷。
文祺走在他前面半步,抬手示意管家过来,语气平淡:“把白灯打开。”
顷刻间,冷白的灯光自四面亮起,驱散了那股令他不适的昏暗感。
到了餐厅,文祺先一步落座,仍坐在长桌中央偏左的位置。她的对面,是梁文声一向的位置。
而空着的那个中间位置,是留给那个几乎不会露面的人。
梁文声顿了顿:“我先去下洗手间。”
文祺微笑点头,示意他不用着急。
洗手台的水流下时,会因感应发出微弱的暖光,巨大的圆弧形镜子照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孔。
梁文声将手擦干,有些讽刺地想。
厅里那些一眼便能看见的灯,的确都换过了。冷白明净,照得一切都无可挑剔。
可真正零碎麻烦,需要一处处料理的地方,却仍旧是旧的。
洗手台边这一圈感应灯,卧室角落里的昏黄暖灯,还有书桌深处那一点总也改不过来的光。
他母亲并不在意,她只要人人看得见的地方都妥贴体面。
这大约就是这里与总统府邸最不同的地方,那里不会容许这种疏漏。
凡事既开了头,便总有人细细收拾到尾。不会只顾得上厅堂光鲜,而任由边角维持原样。
回到餐厅落座。
母亲为他盛了一小碗暖汤,语气温和地问起他近来如何,回来后是不是很忙,又问他有没有抽空去做身体检查。
梁文声一一回答,没有敷衍。
文祺笑了笑,像是闲谈般开口:“你是Alpha可能不清楚,对于Omega来说,早点拥有合法伴侣,是很必要的事。年纪越长,发热期只会越发磨人。”
梁文声执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淡声道:“星域那边最新研制出的药剂,已经足够解决这个问题了。”
“再好的药剂,又怎么可能对身体毫无损耗?”文祺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语气仍旧轻柔,甚至带着一点叹惋,“更何况,兰章那样娇贵的高阶Omega,你该更懂得珍惜。”
“他能一路追去前线,陪了你整整六年。这样的情分,放到哪里都是世间难得,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梁文声将刀叉轻轻放下:“那我猜,那样的人里,一定有更适合燕家的人。”
文祺面色未变,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锋芒,仍旧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你和二皇子的那些绯闻,想来是伤了兰章的心,你要尽快和二皇子断了往来。好在,你到底还知道安抚兰章,你们的新闻我也看见了,不过还是该注意些分寸。”
梁文声彻底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心思,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要取消婚约。”
他想象着母亲会大惊失色,会动怒,会斥责他。
就像当初得知这桩婚约最终落到他头上时那样,神采飞扬,志得意满,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但文祺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梁文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栋洋楼里种种装饰,处处都透着一股虚假的奢靡。
联邦真正的中心圈,住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再往外一层,是总统府邸,与那些最上层名流家族的庄园。
那里戒备森严,却没有这样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佣人。
凡是能够被机械取代的简单工作,早已全部换成了机器人侍者。每一年,他们都会更换最新的一批,搭载绝密权限,除主人之外,无人能够调用。
真正会被雇用进府的人,只有管家与护卫。而这样的人,往往也并非任人使唤的下等角色,是受人敬重的。
那里的府邸、庄园与街道之间,处处栽种着真正的天然植物,不菲的能源源源不断地供给,耗费的金钱难以估量。
屋子里,高高的穹顶垂着璀璨的水晶灯,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将天光引入室内,明亮开阔。
不是像这栋洋楼。
四处都浮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昏暗,摆满了徒有其表的仿生植物,连那些被用来维持体面与欲望的佣人,也并未真正得到过尊重。
文祺看他始终沉默,便又缓缓开口:“你父亲对你的婚事很满意,前几天过夜的时候,还特意让我叮嘱你。”
“他还常来?”
文祺点头:“当然,他是你父亲。”
这是他母亲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有这桩婚约在,她身上才能始终留着将那个人牵回来的价值。
文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哪怕被困在这座方寸之地的洋楼里,日复一日,像被精心安置在一只华贵却密不透风的匣子中,她的心思与精神也从未真正被困住过。
梁文声,正是她伸出去的那根线,是她与外面那个庞大世界之间始终没有断开的连接。
全息的白光仿佛变得黯淡,梁文声眉目阴郁。
“母亲,再过不久,我也许会被升为将军,成为联邦最年轻的将军。就算是维持原状,我们也已经足够到可以自立门户了。不必再背负着梁家,也不必再和燕家联姻。我会凭自己的能力,走到你希望我走到的位置。”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想要剖白自己的内心,让母亲可以信任他。
文祺笑着点点头,赞许地说:“你说得对。阿声,你一直都让我骄傲。你的起点比我高,走得也比我好太多。”
梁文声张口,有些激动,以为是自己的努力终于让母亲有了些安全感。
可一下瞬,文祺便打断了他:“但是,如果没有你的父亲,没有梁启,你能坐上总统大公的位置吗?”
“什么?”梁文声错愕,微微瞪大眼睛。
文祺唇边笑意不减:“阿声,多在联邦习惯一阵吧。”
她慢条斯理的语气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烧红的炭火。
梁文声冷笑着讥讽:“所以我没得选,即使是拿我一生的婚姻去陪葬?”
文祺与他对视:“婚约算什么?等你真坐上那个位置,你想要什么会没有?到时,你的那位二皇子,或许也会被安置在这样一处漂亮的‘世外桃源’里,等待着你的大驾光临。你觉得,他会拒绝你的怀抱吗?
“他只会像你这次回来时一样,更积极主动地扑进你怀里。”
梁文声闭了闭眼睛。
一幕幕儿时的记忆交杂,混杂成一片模糊而尖锐的潮声,哭泣、崩溃、践踏、重塑、再被抛弃。
那些经年累月流窜在身上,总是无法抹去的噬咬的不甘。
他无法再忍受,胸口那股厌恶逼得他想要作呕。
他起身,礼仪让他没有发出半点失态的声响。
梁文声听到自己低沉的嗓音:“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您,母亲。”
文祺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哪怕盛怒之下,梁文声的举止也依旧雍容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带着欣赏的语气说:“你看,你血液里高贵的血统让你做任何事情都如此得体优雅。阿声,你简直像个王子一样。”
梁文声只觉得后槽牙一寸寸咬紧,连下颌都绷得发硬。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朝她略一点头,转身欲走。
文祺也站起身,却并未送他,只在他即将迈出餐厅时说:“再过几日,是于老外孙的订婚宴。你父亲到时还会再通知你,你记得去。”
“若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妨就在那天,亲自和你父亲说清楚。”
梁文声脚步停顿,努力平息着,回答说:“知道了。我会的。”
从洋楼离开后,梁文声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楼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可他心里的那股愤懑,却并未因此减去分毫。
他感到无法排解,就像那栋小楼即使消失在视野里,也仍然矗立在原地,未曾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文声全身心投入到了公务中。
战争的复盘会议没完没了,六年间大大小小的战役太多,牵扯出的细节、损耗、调度与后续评估更是繁琐得令人头痛。
不过这样也好,对于梁文声来说,反而给了他一丝得以喘息的余地。
会议结束,外交部的代表步履匆匆离开。
显然,他们对这一次复盘会议所提供的情报与资源仍旧不算满意,只盼着军部尽快再递交一份更合适的报告上去。
梁文声随后也站起身,压抑着心中的烦躁,往外走去。
他身上穿着一袭深黑镶金的联邦军服,肩章与勋饰在灯下泛着冷而沉的光,衬得整个人愈发显得神色漠然、轮廓冷硬。几名近卫安静随在他身侧,所过之处格外平整开阔,不见半点阻碍。
他要马上赶赴皇宫里,年迈的帝王要听他亲述战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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