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脸肉往下坠,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旁边两个同伙在笑。那个男人挂断电话之后转过身来,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说了一句“你爸妈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了”。
然后他的手伸了过去。
瑾涟的手抖了一下。
门板被她推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吱呀一声。
屋里的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有一瞬间谁都没动,瑾涟和西琪站在门口,三个男人站在屋里,那个小女孩蜷在墙角,两拨人隔着半间废弃的屋子对望着。
然后其中一个男人朝门口冲了过来。
西琪猛地推了瑾涟一把。
她推得很用力,瑾涟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西琪喊了一声:“往楼下跑!别回头!”
瑾涟没有往楼下跑,却因为不小心踩空,滚落到一楼。
西琪往走廊另一头跑过去了,白裙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一闪。
那两个男人追着西琪跑。
另一个男人留在屋里,重新蹲在了那个小女孩面前。
瑾涟看到还有另一条通道延伸至二楼,她从那边贴着墙慢慢爬上去,她害怕西琪出事。
当抵达二楼时,她看见那个男人把小女孩按在了地上,蓝白色的校服被扯起来,胶带底下漏出哭喊的声音,被闷着。
瑾涟浑身颤抖着,往西琪跑的方向慢慢挪,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
西琪的白裙子已经看不见了,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往更深处去了。
瑾涟实在没力气撑下去,她蹲下来,缩在楼梯拐角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子后面。那个柜子锈迹斑斑,刚好够一个人挤进去。她把自己塞了进去,从柜门缝隙里盯着走廊。
她听见了。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声音。
男人的笑声,皮带扣叮叮当当的响声。
西琪的嗓子哑了,喊不出完整的字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小下去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小女孩被按在房间里的哭声,细的,尖的,越来越弱。
瑾涟蹲在铁皮柜子后面,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一直捂着,一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下来了。
她从柜子后面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廊里黑透了,她顺着走廊摸过去,在一间空房里先看见了西琪。白裙子在地上铺着,裙摆边角沾满了灰,大片大片的暗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
她的脸朝侧面歪着,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瑾涟跪下来碰了碰她的手,冰凉的。她坐在西琪旁边,把她的白裙子整了整,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小女孩还躺在地上,蓝白色的校服被扯烂了,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红色头绳散了一半挂在头发上,另一截攥在她手心里。
瑾涟很害怕,她重新走回西琪身边,坐下来。
后来她做了很多事。
处理了西琪的尸体,给自己换了一张脸,换了身份,换了一个人生。
当别人喊她“西琪”的时候,她就感觉西琪还活着,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地下拳馆,让她看着。
她看了两晚上就明白了,这里的人帮别人解决麻烦,拿钱办事。
她问那个人我能学吗。
那个人说你长这么好看去干点别的不好吗。
瑾涟说我能学。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说她眼神不像想赚钱的样子,像想找人拼命。
瑾涟学了一年,她没有天赋,但她不怕疼。拳馆里的人练对打的时候缩手缩脚的,打到疼的地方就开始收力,她从来不收。
被打断了鼻梁就擦把血继续,被打到肋骨蹲不下去就扶着墙站起来。教她的人说你这么打活不长。
瑾涟说我不用活长。
教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更狠的方式教她。
她学了两样东西。
一是刀,二是怎么让人死得没有动静。
她从绑匪身上学到的——刀要斜着从侧下方进去,避开骨头,切断主要的那根血管。血不会喷出来,人会无声无息地软下去。
这个动作她练了上千遍,用猪颈肉练,用棉被卷练,用沙袋练。练到手起刀落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学完之后她开始接活。
她接的不多,够吃饭就行。
她挑活的标准只有一个——对方有没有伤害过女人和小孩。
如果有,她接。
她杀过六个男人。
每一个人她都会蹲下来看着他们咽气,确认他们动不了了,才站起来走。
她没谈过恋爱。
西琪死后她拒绝过几个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她都拒绝了。
有一个男人追她追了半年,天天来她楼下等。
瑾涟有一天晚上让他上来了,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捏住了他的手腕。她轻声说你知道上一个碰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那个男人脸色变了,连夜搬了家,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她联系上西东,以西琪的身份和姐姐在一起生活。
但她对西东说的是另一套版本。
她说她谈了几个男朋友,都不合适,分手了。
每次说分手的时候她都会表现得难过一点,声音低一点,这样西东总是会心软,给她做顿好吃的。
和西东相处久了,她察觉到西东似乎也有什么事瞒着她。
这次来龙门旅馆,西东说要办点事。西琪说自己失恋,要散心,便缠着西东和她一起来了。
她偷看了西东的手机,知道她的任务是帮忙运送物件给一个外国人,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将那人杀掉。
既然这样,箱子拿走也没事吧,就算西东杀不了,她也可以帮姐姐杀的。
于是,她把任务告诉了当初带她进组织的那个男人——张绰,也就是住在407房的粗犷男。
第10章 西琪视角
大雪纷飞的晚上,西东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带着妹妹西琪推开了龙门旅馆的大门。
冷风卷着雪沫从门缝挤进来,前台日光灯嗡了一下,闪了闪才稳住。
“两位。”
老板头也没抬,把登记簿往台面上一推,圆珠笔滚到边缘险些掉下去,“登记一下。”
西东拿起笔,弯腰写了“聂小倩”两个字。她的字迹潦草,笔尖戳在纸面上沙沙响。
老板本来在低头扒拉手机,但一股香水味飘了过来,清清淡淡的。
他抽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人站在台前,眼睛又圆又亮,皮肤白得跟外面的雪差不多。
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白色口罩的女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长得几乎扫到口罩边缘,但眼神有点直,不笑,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老板的嘴咧开了。
那笑容从左边嘴角开始,糊了满脸。
“你俩住203吧,环境好,有24小时热水。”
他往前凑了凑,把钥匙从台面上推过去,手指在钥匙上按了一下,像在暗示什么。
西东没接话,把钥匙拿起来塞进口袋,转身往楼梯走。
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
她回头一看,西琪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脏兮兮的地砖上。
口罩后面的呼吸变了节奏。
西琪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紧了,睫毛下面那一圈白露了出来。
她盯着前台老板那张脸,下巴上那颗黑痣,发际线后退的弧度,笑起来嘴角歪向左边的那条褶皱。
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一千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傍晚的光从破窗户斜着照进来,那个男人扯掉口罩转过头来,脸肉往下坠,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每次做这个梦她都在铁皮柜子后面蹲着,捂着自己的嘴,看着那个男人把手伸向那个小女孩的校服领口。
现在那张脸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冲她笑,冲她挤眼睛。
她甚至能数清楚他牙缝里那根菜叶子。
老板见戴白口罩的女孩没动,又把笑容加深了一些,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摸了一把,像是在确认那颗痣还在。
“怎么啦小姑娘?冷着了?一会儿暖气就上来了,到你房间我给你多加一条毯子——”
西琪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
口袋里面有一把指甲刀和一团揉皱了的纸巾,没有刀。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把刀留在了行李箱夹层里。
她想现在就杀了他。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反复做一个动作——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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