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第三天钱包被偷了,手机也没了。


    她站在旅馆门口发了很久的呆,身上只剩裤兜里卷着的几张零钱。


    旅馆住不下去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天快黑了,她蹲在路边一个公交站台下面,把行李箱当凳子坐着,脑袋埋在膝盖里。


    她想回家,但她不想回那个家。


    可是不回的话她能去哪?她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一个女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还好吗?”


    瑾涟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比她大一两岁的样子,穿一件淡黄色短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上放着一袋橘子。


    “我没事。”瑾涟说。


    那个女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橘子袋打开递了一个过来:“吃橘子吗?”


    瑾涟接过来攥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眼眶热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那个女孩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蹲回来说:“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没有。”


    “我家离这儿不远,我舅舅舅妈出去了,下礼拜才回来。你要不要先来住两天?”


    瑾涟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女孩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西琪。你呢?”


    “瑾涟。”


    “瑾涟,”西琪念了一遍,点点头,“走吧,我帮你拿箱子。”


    那天晚上瑾涟睡在西琪舅舅家的客房床上。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从来没睡过这么普通的房间。这间屋子不大,东西也旧,窗帘边角有一点洗不掉的渍,但她躺下来的时候觉得安心。


    第二天早上西琪煮了粥,端到桌上,瑾涟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西琪把粥碗推过来,说吃吧,我多放了一点糖。瑾涟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眼眶又热了。


    “你昨晚为什么蹲在路边?”西琪问。


    “我钱被偷了,没地方去。”


    “那你家呢?”


    瑾涟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回去。”


    “为什么?”


    瑾涟想了想,说:“我爸妈不爱我。他们只知道给钱。我跑出来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现在也不想回去。”


    西琪听完之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在舅舅家住着吧,他下周一才回来,够你想清楚要去哪儿了。”


    瑾涟看着她,说:“你为什么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西琪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你蹲在那儿的样子……我觉得我不帮你你会哭。”


    瑾涟说我没哭。


    西琪说我知道,你忍住了。


    下次想哭就哭,我这儿有纸巾。


    瑾涟在西琪舅舅家住了七天。


    那七天里西琪早上出门买早点,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书或者画画。


    瑾涟慢慢发现西琪是个话多爱笑的人,她对谁都好,但对瑾涟格外好一些。


    可能是因为瑾涟是她捡回来的,她觉得自己有义务管到底。


    有一天下午西琪在阳台上画画,瑾涟凑过去看。


    西琪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瑾涟说你这是树还是西兰花?


    西琪把画笔塞过来,说那你画。瑾涟接过去在画纸角落画了一棵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飘的样子。


    西琪看了半天,说你是学画画的?


    瑾涟说从小画到大,没正经学过,但喜欢。


    西琪说那你以前在家的时候都画什么?


    瑾涟说画窗外的楼,画酒店大堂的吊灯,画我妈在电话里骂人的侧脸。


    西琪笑了,说那画我呗。


    瑾涟说好。


    那天下午她给西琪画了第一张肖像。


    西琪坐在阳台上,背后是下午四点的太阳,光线从她肩膀上方打过来,头发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瑾涟画完之后西琪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原来我长这样啊。


    瑾涟说你自己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西琪说镜子里的和画里的不一样,画里好看一点。


    周末的时候舅舅回来了。西琪把瑾涟介绍给他,说是她新认识的朋友,暂时没地方住。舅舅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看了瑾涟一眼,又看了西琪一眼,只说了一句“住几天可以,别太久”。


    西琪说知道了知道了。


    后来瑾涟找到了一个租房子住的地方,离西琪舅舅家不远。


    她开始接一些小活,给人画插画、画广告海报,挣得不多但够吃饭。


    西琪隔三差五就跑来找她,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自己做的小饼干。


    两个人一起逛旧书店,一起去河边的菜市场买菜,一起爬到县城后面那座小山包上看日落。


    西琪喜欢拍很多照片,瑾涟就给她画很多画。


    画室里贴满了西琪的侧脸、背影、低头的侧影、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她们坐在瑾涟租的那间房子的阳台上吃西瓜。


    西琪把西瓜籽一颗一颗吐进垃圾桶里,忽然说了一句:“瑾涟,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瑾涟正在啃西瓜。


    她停下来,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她看着西琪,西琪没看她,盯着垃圾桶里那些西瓜籽。


    “你说真的?”瑾涟问。


    “真的。”西琪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但我觉得得告诉你。”


    瑾涟把西瓜放下,拿手背擦了擦下巴。她也看着垃圾桶里的西瓜籽,忽然笑了一下。她说:“我也是。”


    西琪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走过来抱住了瑾涟。


    第9章 过往(2)


    那年冬天,西琪搬出来住了,在瑾涟画室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


    两人隔三差五就见面,有时候瑾涟去她那儿吃饭,有时候西琪跑来画室待着。


    西琪跟瑾涟讲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五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她和姐姐分别被姑姑和舅舅领走。


    她跟着舅舅长大,舅舅对她挺好,但她一直惦记着她姐。


    她不知道姐姐在哪儿,只是偶尔听舅舅跟姑姑通电话的时候提一句“她过得还行”。


    西琪没去找过她姐,大概是不敢,怕姐姐已经忘了她,怕见面了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


    “你想她吗?”瑾涟问。


    “想。”西琪说,“小时候做梦还梦见她。梦见我俩睡在一张床上,第二天早上醒了发现是做梦。后来慢慢就不怎么梦见了。但我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这就行了。”


    瑾涟说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帮你。


    西琪说算了。


    她要是记得我,会来找我的。我等着就行。


    那年秋天,瑾涟从朋友那儿听说有一座岛,在北方一个很大的淡水湖中间,岛上有个废弃的疗养院,没什么人去了,但海滩很漂亮。


    她回家跟西琪说了,西琪眼睛一下就亮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星期,准备了帐篷、食物、颜料画布、两套换洗衣服。


    临走前一天西琪还在纠结穿什么裙子去海边。


    第二天她们坐了火车到湖边,找了条船上岛。


    她们在沙滩上支了画架。


    西琪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瑾涟画画,白裙子铺在沙子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瑾涟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正好看见西琪侧过脸看海。她放下画笔拿了手机拍了一张。西琪转头说别拍了丑死了。


    瑾涟说不丑,你一辈子都不会丑。


    傍晚的时候,西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去那边捡点贝壳。


    她们沿着沙滩往废弃疗养院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从疗养院那栋破旧的楼里传出来的。


    瑾涟和西琪对视了一眼,西琪把画板夹在胳膊底下说去看看?


    瑾涟说别去了吧。西琪说万一是谁需要帮忙呢。


    她拉着瑾涟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疗养院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她们沿着一截坍塌了大半的楼梯摸了上去,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夹在闷闷的呜咽里。


    瑾涟推开半扇虚掩的门往里看,看见了。


    房间里站着三个男人。


    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嘴上贴着一截胶带,手上捆着绳子。


    她缩在墙角,整个人在抖。三个男人中有一个背对着她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瑾涟听见了“一百万”和“等消息”几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说了什么让他很不爽的话,那个男人忽然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扯掉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下面的那张脸裸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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