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戴好面具、抬起头来看耶律长渊时,耶律长渊已经挪开了目光。


    “走吧。”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一路直入官衙之中。


    ——


    夜幕下的官衙巍峨耸立,门口的守卫手握长枪,廊檐下挂着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跨过被踩踏出凹陷痕迹的青石台阶,便进了官衙。


    顾瑶姬以前经过过官衙很多次。


    她年幼时候很是崇拜父亲,知道父亲在这里办公,所以坐马车的时候,会让马车夫将马车绕到官衙附近,在官衙门口过去,她自己则探着脖子,远远瞧着官衙的大门。


    但是官衙乃是重地,不允寻常人进入,所以她一直都不曾踏入过。


    母亲以前和她说,若是她有意,可以去想办法考女官,到时候就可以进官衙了,只是考女官要读很多书,实在太累,顾瑶姬学不下去,便躺在地上耍赖,要母亲带她去官衙里玩儿。


    母亲拧着眉头要教训她,说她不知轻重,但也不舍得真的打她,只拿着戒尺在半空中虚虚的晃,她惊叫着跑到父亲身后,拿父亲当挡箭牌,父亲哈哈笑着说:“等我们瑶姬长大了,父亲带你进去。”


    等了一年又一年,瑶姬已经长大了,父亲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瑶姬咋也没和父亲撒过娇,父亲也再也没看过她,他们虽然还是父女,但是站在一起又像是两个陌生人,没有一丁点爱意与包容,只剩下浓浓的算计与掩盖不住的厌恶。


    踏入官衙门槛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进来,却不是跟在父亲的身后。


    她的目光往上瞟,正看到耶律长渊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腰窄,正红色的飞鹤服在月光下散出泠泠光辉,混着精铁的布靴子踩在地上时没有一点脚步声。


    他对官衙的每一处都很熟知,进了门之后就带着顾瑶姬七拐八拐,踩着长长的回廊,带着顾瑶姬进了他自己的衙房。


    这是顾瑶姬第一次进衙房,忍不住左右去看。


    衙房其实跟大部分人的书房布局差不多,进门迎面是一香炉,左边是各种书架,以及摆了一张待客的桌案,右边是一个办案的公案。


    在左侧桌案的后面还有临时的行军桌,卷上铺盖可以直接当成床来睡,有时候案子催的急,他们就连家也不回,就在这里忙碌。


    这俩公案旁边都摆着一颗很大的缠枝花木,其上放着数十盏灯,灯光将整个衙房照的灯火通明。


    “顾二姑娘请坐。”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坐到了左侧的待客桌案旁,随后他自己去书架上抱过来两大捧旧书,道:“这些都是这些年间的武器折损旧单。”


    他手臂长,那么高的一捧书被他夹在两臂、胸膛之间,又顶在下巴下面,一路抱过来。


    “砰”的一声,两大捧足有人半身高的旧书落到了顾瑶姬的面前,一股陈旧的书霉味儿扑到她脸上,熏的她屏住了呼吸。


    顾瑶姬眼皮都跟着一跳。


    她其实...她其实完全读不了书,看三个字就困,五个字头疼,看两页书她就忍不住咬腮帮子肉。


    也就是因为她这个德行,所以李千姿才断了培养她的念头。


    “我看这些,那你做什么?”顾瑶姬问。


    她想跟耶律长渊换一换。


    耶律长渊又抱来四大捧旧书,摆在他自己面前。


    随着更大的一声“砰”音落下,顾瑶姬深深的闭上了眼:“没事了。”


    随后,耶律长渊又拿来几沓子厚厚的口供,道:“这是白峰交代出来的口供,互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漏。”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看!”


    既然来了就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她需要证明她爹是无辜的!


    还是那句话,爹死不死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她们母女一起死。


    顾瑶姬拿出了十二分的毅力,掀开了她面前的旧书。


    ——


    顾瑶姬在看面前的书的时候,耶律长渊在看她。


    看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她也是个武人,反应敏锐,所以他的目光从手中旧书上溜走,落到地面上,看到她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


    她的影子也很好看,她抬头时能看到摇晃的发丝,低头时能看到小巧的下颌,转头时能看见耳廓,趴下的时候能看到——


    噢——睡着了。


    耶律长渊略显诧异的抬眸看她,正看见顾瑶姬枕着书本,睡得香甜。


    嗯——很好,吃饱就睡,一个健康的女郎。


    ——


    顾瑶姬在衙房之中睡了一晚上,耶律长渊看了她一晚上。


    她睡得很香,翻书吵不醒她,放书也吵不醒她,脸上的面具睡掉了她也没醒。


    不知道是不是耶律长渊的错觉,当他在顾瑶姬耳旁翻书的时候,顾瑶姬睡得更熟了。


    直到黎明将至,门外传来人的通禀声时,顾瑶姬才被吵醒。


    “东水校尉张青,求见耶律大人。”


    这一声求见声落下,桌案上的顾瑶姬如梦初醒,抬起来满是红痕的脸蛋,略有些茫然的看面前的耶律长渊。


    “张青?”她有些疑惑的做了个口型,似乎是在问谁。


    耶律长渊给她打了个“藏起来”的手势,轻声道:“萧公子的舅舅。”


    陷害你爹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萧寒的秘密/完全被耶律长渊传染了啊! 蹬鼻子上脸


    当耶律长渊对着顾瑶姬做出来“藏起来”的手势时, 顾瑶姬匆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左右巡视。


    她脸上的红痕尚未消散,鬓边的发丝乱蓬蓬的,瞧着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儿, 正迷迷瞪瞪的在四周找地方。


    这可往哪里藏去?


    衙房虽说不算小, 但是布局简单,推门进来一览无余。


    耶律长渊指了指右侧的书案, 顾瑶姬便快步跑过去,小猫儿一蓄力, 胳膊一撑, 纤细的身子便飞跃桌案、翻到了后面, 衣裳随着她在半空中划出来一道漂亮的弧度,隐隐带着衣裙翻飞时候的响动。


    一转头间,人已经躲到了书案之下。


    书案前有木挡,从外面瞧,倒是看不见她。


    顾瑶姬藏起来的时候,耶律长渊将桌案上白峰的口供收了起来, 至于之前从军中送来的旧历他都没有动, 依旧保持一个摊开的姿态。


    待顾瑶姬藏好了, 耶律长渊便起身走到门前,亲自为外面的人开门。


    木门一开,一阵清风同窗外的初阳一道儿顺着门缝钻进来,一扫屋内的寂静与沉闷。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几分爽朗的笑声从门外热情的扑了进来。


    “耶律千户近日可好?”


    耶律长渊抬眸望去,便瞧见了一彪形大汉。


    来人虎目浓眉,皮肤黝黑,一条胳膊有寻常人大腿一般粗,此人身高将近十尺, 脑门顶都压到了门框上方,他往门口一站,连这门都显得袖珍了不少,他要进门来都要稍微矮一矮脖颈,耶律长渊这样的身高在他面前都得昂着头说话。


    正是军中校尉张青,同时也是萧夫人的亲弟弟,萧郡守的小舅子,萧寒的亲舅舅,时年三十有三。


    此时张青瞧见耶律长渊开了门,对着耶律长渊咧嘴一笑,黑乎乎的脸上露出来两排白白的牙,乍一看很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都说外甥像舅,但萧寒却和张青长的完全不像,张青身上没有半点矜贵气,反而像是只大黑熊。


    任谁瞧见了张青这幅模样,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张青是个莽夫。


    “张大人。”耶律长渊面上又挂起了淡淡的笑。


    他一笑起来,眼眸是不动的,只有唇瓣勾起来,固定在一个弧度上,不增不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那么看着你。


    你冷不丁看一看,觉得这人好像是在笑,但若是细细看来,又让人觉得他好像只是带了一个充满笑容的面具,就连说话时候的语速都不曾改变。


    “目前一切都好,不知张大人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张青是东水本地官员,管辖军中诸事,而耶律长渊却是长安来的钦差,专门来给本地官员找茬的。


    按理来说,他们立场相对,张青应该避开他。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张青都是避开他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交集,但今日张青却主动上门来,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见耶律长渊问他,张青那张憨厚的脸上便浮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两句话,想同大人说。”


    说是压低了声音,但是那嗓门也跟钟震似得,嗡嗡的在四周散开。


    “请进。”耶律长渊退后一步,引张青进屋。


    二人进屋之后,共同在左侧桌案上落座,张青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划过桌案,随后坐在了之前顾瑶姬坐的位置。


    耶律长渊坐在原位,顺手拿起昨夜的冷茶倒上,道:“衙房简陋,张大人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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