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那只手臂的瞬间,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凉意。
很凉,很冷。
骨肉像是都冷透了一般,入手的瞬间,陆承明整个人都被冰的抖了一瞬。
他的唇瓣颤了颤,随后疯了一样将床帐被褥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李千姿已经冰凉的身体,和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就死在他来的这一天,死在见到他的前一刻。
陆承明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床头。巨大的绝望与荒芜将他淹没,他在淤泥之中窒息,在那一刻,陆承明感受到天塌了一般的悔。
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压李千姿一头?
如果当初,他肯让一让李千姿,李千姿又怎么会和他退婚,去找另一个男人?
如果李千姿死在花团锦簇的侯府里,被众人包围,平安快乐一生,然后全无遗憾的死去,那陆承明不会这么悔,可是偏偏,老天爷偏偏让他看到李千姿的苦难,老天爷偏偏让他有机会救,最后,老天爷让李千姿死在他的面前。
他就差这么一日。
他就差这么一日!
陆承明匍匐在床榻前,伸手去抱床榻上的李千姿,在抱到李千姿的瞬间,他跪倒在地,发出尖啸声。
他的心口像是被剧痛攥紧,这种痛像是长出了手脚,四面八方的爬来爬去,天地开始扭曲,画面开始模糊,只有痛楚一直在蔓延,让睡梦中的李千姿也觉得痛。
好痛。
好痛。
好痛痛痛痛痛!
在某一刻,床榻之中熟睡的李千姿一脚蹬空,整个人如同坠落深渊一样,随后“啊”的一声喊,从睡梦中惊醒。
醒来之时,李千姿下意识摸向床头处。
在另一个时空,这里曾经跪着一个人,抱着她的尸首尖啸痛哭,可是这一刻,她的手摸过去的时候,只摸到一片空荡荡。
没有人。
梦是虚幻的,过去不曾存在于现在,可是那种痛苦却隔着千山万水,全都落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陆承明,陆承明,这是她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另一个人的执念——她低估了陆承明对她的爱,也低估了陆承明这十来年的痛苦。
她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所以总以为,身上的伤疤会随着时间而渐渐消散,人心里的恨也会随着日月而渐渐熄灭,却没想到,原来真的能有一个人,爱她恨她十余年,一日不改。
李千姿浑身薄汗,还没从那种“悲怆”、“痛苦”之中回过神来,只僵着手臂,维持着“探”过去的姿势发愣。
在这一刻,李千姿突然很想知道,陆承明到底做了什么。
这混混沌沌的梦的后半截,究竟是什么。
——
下一刻,厢房外传来些许脚步声。
李千姿这一声喊从厢房内透出去,门外守夜的丫鬟便快步进来:“夫人这是——”
嬷嬷进来时,便见李千姿捂着胸口,神色痛苦的伏在榻间,一只手虚虚的搭在床沿上,目光空洞的盯着床前的一块地,像是那里有什么人似的。
“夫人?”丫鬟有些迟疑,小声问:“夫人是被梦魇了吗?要不要喝一碗安神汤?”
这些时日夫人总是做噩梦,每一次都会在夜间醒来,只是这一回,夫人醒来时的神色格外不对劲。
“不必。”过了两息,床榻上的夫人看见她。
那虚晃晃的目光渐渐在丫鬟的脸上凝视,李千姿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随后蛾眉紧蹙,气若游丝道:“下去吧。”
守门的丫鬟“哎”了一声,转头从厢房之中离开。
——
丫鬟离开厢房的时候,门外正是子时。
东水的夜向来潮热,草丛中的虫鸣嗡嗡不绝,清凌凌的月笼着天地,将远处的草木照出一片漂亮的银灰色。
小丫鬟轻轻关上门,在月色下叹了口气。
侯爷被抓,夫人睡不着也是正常,倒是她,得去小厨房弄些吃的,不然饿的守不住岗。
从廊檐下离开时,丫鬟隐约间听见头顶上传来两声瓦片碰撞音。
丫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头顶上的廊檐棚顶——兴许是什么猫儿吧。
丫鬟没放在心上,转头从此处离开。
——
待到丫鬟离开之后,廊檐上的顾瑶姬怼了怼耶律长渊,道:“我想下去看看娘,你愿不愿意等我一会儿?”
她刚才听到娘喊了一声,脚下一崴,差点摔下去。
说话间,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耶律长渊——他们二人都走到这儿了,她突然说要去看娘,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嫌她耽误事儿。
今日白日间,她听说爹进牢狱了,就想要调查她爹入牢狱的事情,便给了耶律长渊一个纸条,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来,毕竟她玉佩都给出去了,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耶律长渊还是来了,这人还挺好的。
——
当时他们二人正挤在廊檐上,为了避免被丫鬟发现,二人几乎是一起躺平在廊檐上,减少自身的高度。
顾瑶姬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他们二人倒在屋檐上,耶律长渊一侧头就能看到顾瑶姬雪白的脖颈,尖俏的脸蛋,和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头发依旧吊成一个马尾,倒下来的时候,头发蜿蜒的流淌在她的肩膀处,这个视角,很像是他们大婚之后,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天为被,檐为席,清风成了他们之间的枕,明月成了他们的灯烛,照着她美丽的眉眼,让耶律长渊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成婚的样子。
耶律长渊贪婪的望着她,舍不得挪开目光。
见他不说话,她的表情从略微心虚过渡到了略显不耐,她一侧头,温温柔柔的问他:“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有非要去看,干嘛不说话?聋了还是哑巴了?”
噢——在关心他身体呢,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
耶律长渊回过神来,道:“愿意,你去便是。”
顾瑶姬翻下去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瞧见她娘已经睡着了。
娘睡着的时候一只胳膊悬在半空,像是在摸着什么,又像是只是虚虚的耷着。
顾瑶姬见娘无碍,便翻上屋檐,继续同耶律长渊翻出侯府。
——
这一次的侯府比上一次的侯府好翻多了。
上一次的侯府戒备森严,人群巡逻间没有一点错漏,但这一回的侯府明显有些松散,巡逻的亲兵一个个儿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很显然,东水侯被抓的消息使侯府中人很多打击。
风雨欲来,人难免惶恐不安。
“我们今晚儿去哪儿?”
跨过侯府墙檐后,顾瑶姬回头看他,问道。
“查往年卷宗。”
“往年卷宗?”月下的姑娘似乎有些疑惑,细而浓的眉微微一挑,重复了一遍后,又问:“有什么用?”
她的唇瓣太艳,上面有盈盈的水色,说到“用”这个字儿的时候,唇瓣微微聚起,像是邀人来吻一般,耶律长渊又失神了一瞬。
顾瑶姬性子很急,见他怔怔的没反应,抬手又怼了他一下:“你魂儿丢了?”
噢——又关心他,还轻轻的抚/摸他,对他实在是有些太好了。
耶律长渊伸手,摸过她怼过的地方,觉得上面痒痒的。
他品味了两息,在顾瑶姬再怼过来一次之前,才慢悠悠道:“白峰提供了往年偷盗军中武器的次数和时间,他们偷盗军中武器都是以[折损]的方式带走的,这种废弃的武器会由专人带走销毁,或者二次铸造,而每一次带走,都需要军中的人来签字。”
“鹤刀卫向军中索要了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的旧单,眼下我们要一一查过上面的签名,确定白峰给我们的供词和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旧单上的东西能不能对得上,同时也要确定,被盗走的武器是不是由顾平江审批的。”
“这个工程比较大。”耶律长渊道:“历年武器折损的卷宗很厚,因为不能假于人手,所以一直都是我们几个人在查,若是顾二姑娘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这些东西可以做直接证据,来判断顾平江是否有罪。”
顾瑶姬点头道:“那我们一起。”
耶律长渊照例带着顾瑶姬先换上鹤刀卫的衣裳,又从身后的百宝袋里拿出来一个半截面具给她戴上。
面具已经不是上次那个了——上次那个就是个普通的精铁面具,这次的面具却是用墨玉雕刻的,上面又细细的雕刻出了几支梅花,瞧着分外雅致。
这面具好像是比量着她的脸做出来的,顾瑶姬往脸上一套,严丝合缝。
她戴面具的时候耶律长渊便在一旁瞧着她。
墨色的玉下是一截白嫩细腻的肌理,再往下,是红艳艳的唇,那唇上润着一层水色,远远一望,像是沾了糖水儿的红果子,透着一股子芬芳,那红果子一动,耶律长渊就觉得舌根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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