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被人认出来,顾瑶姬还换上了男装,同亲兵一起在四周搜罗。


    沿岸十来个村子,挨个儿找过去本就很慢,现在还得小心避让旁人,所以顾瑶姬肯定落于人后。


    这可给顾瑶姬急坏了,夜间她也不歇息,命人点着火把、挨个儿搜寻。


    这是她的未婚夫,一定得死她手里啊!


    ——


    顾瑶姬为了萧寒忙活的团团转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因为萧寒而忙。


    ——


    是夜。


    耶律长渊裹着淡淡的血腥气,离开了官衙后的地牢。


    得益于从萧寒的口中挖出来的东西,所以地牢里最近多了几个新人。


    新人嘛,没见过鹤刀卫的手段,个个儿嘴硬得很,恰好顶头上司回来了、需要刷点功劳出来,所以耶律长渊加了回卯,多庖了两个人。


    庖人是个力气活儿,他午时下狱,出来时已经是子时夜半。


    地牢外是一条长长的路,路旁栽种了不少花树,挡住了头顶上的月,些许碎光透过摇晃的枝叶斑驳的照在眼前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漂亮的花影,远处檐下灯火萦绕,近处树木花香馥郁,耶律长渊从昏沉沉的逼仄地牢中走出来、吸一口芬芳,只觉得人像是走在梦中。


    走到路的尽头,转个方向,视线一片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官衙衙房,灰瓦白墙,齐整洁净,檐下挂着一排木制长灯,将整个衙房照得灯火通明。


    衙房内时不时有三五小吏拿着各种书卷匆匆走过,瞧见耶律长渊来了,小吏们都低下头、佯装没瞧见。


    没办法,鹤刀卫的名声就是这么不好。


    耶律长渊从台阶下走上来,一路走到最大的衙房之前,隔着一道门通禀:“属下耶律长渊,有事禀报。”


    三息后,里面传来“砰砰砰”三声,似是某种铁器砸在了木头上。


    耶律长渊踏入衙房之内。


    此衙房颇为宽大,踏入其内,直面一香炉,向右一转,便能看见一书案。


    书案后,正坐着一个男人。


    此人年于而立,眉心处因常年拧着,有三道深深的川字纹,一双单眼略显阴鸷,唇淡无色,紧抿时透着一股淡淡的郁怨之气,不知道是在怨什么,总之,一眼看去,像是一条恨所有人的毒蛇,只要有人走过,别管无不无辜,都得被它咬上一口。


    此人正是鹤刀卫左控鹤、圣上钦定的钦差——陆承明。


    此时,他的手正放在案上,左手大拇指上佩戴着一个乌铁色的扳指,方才就是这扳指敲在了桌案上——陆承明性子古怪孤僻,不爱与人言谈,他那扳指往桌上一砸,就算是开口了,至于他想问什么,你得自己猜,猜对了不一定有赏,猜错了肯定挨罚。


    此时,陆承明正在看他面前的一份档案,不知其上写了什么,他越看面色越冷。


    “大人。”耶律长渊在陆承明手下已有两载,深知陆承明讨厌吵闹、话多、自作聪明的蠢人,所以一进门来,没有过多的介绍和试探,直接讲述他所发现的东西、和他要做的事。


    “大人去周遭探寻的这几日间,属下从萧郡守的儿子萧寒口中挖出来了一些消息,萧寒的舅父、萧郡守的妻弟、东水校尉张青同东倭有贩卖兵器之疑。张青在军中负责掌管兵器,每月可以上报折损兵器数量,可以以此做些手脚,将好的兵器以折损销毁为由推出城内,名为销毁,但实际上,却是转卖给东倭人。”


    “东倭地小物稀,缺少一些铁器,因此愿意用高价购买,张青以此中饱私囊,挣了不少银两,每月月中,张青手底下都会出一批人,运出一批货给东倭人。属下去抓了几个知情人,一番审讯之后,找出来了一处窝点,恰好今日便是月中,属下想去走一趟,看能不能捣毁此窝点,抓到些东倭人来。”


    他们虽然是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后续也要有说得过去的证据,眼下他们要抓张青,也需要拿到一些铁证,比如,抓到和张青来往交易的东倭人——只要抓到这些人,他们就可以立刻下令逮捕张青,将这东水官场撕出来第一条口子。


    耶律长渊将手中刚挖出来的、飘着几分血腥气的口供摆在了陆承明的案上。


    陆承明抬手拿起口供。


    几张口供看完,陆承明抬眸,一双三眼白阴恻恻冷嗖嗖的盯着耶律长渊看了两息,似乎想将耶律长渊的肚皮剖开,看看他这颗心在想什么。


    耶律长渊同萧寒有旧这件事,在控鹤监里不是秘密,耶律长渊此时自荐,是真的想抓张青,还是知道张青在劫难逃,所以想自己接受、方便替萧寒开脱呢?


    耶律长渊佁然不动,迎着陆承明的目光站着,依旧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这俩人,一个是披了皮的笑面狐狸,一个是毫不掩盖的阴鸷毒蛇,总之,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好东西。


    最终,陆承明点了头。


    这人儿往椅背上一靠,用大拇指上的乌铁扳指往桌案上一砸,发出沉闷的一声碰撞——这回就是撵人的意思。


    任务是你自己请来的,办成了受赏,办不成挨罚,陆承明都不拦着,个人生死全看本事。


    耶律长渊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武夫礼,转身退出了衙房。


    离开衙房后,耶律长渊在钦差队伍中点了十个人,同他一起离开清河县城,直奔城外而去。


    ——


    夜间的城外孤寂十分,顾瑶姬骑在马上,顺着江水往下游去走——此处前方有两处相邻不远的村庄,一处叫大河村,一处叫小河村,都是今夜顾瑶姬要探查的地方。


    人在江边,就难免去看江,月光落在江面上,碎出泠泠波光,月儿悬在头上,一路跟她同行。


    水波滔滔,星垂平野阔,坐岸垂赏,月涌大江流。


    树很好,江很好,月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


    顾瑶姬心中生火,口中苦涩,不甘之中又夹杂着几分自怨。


    她怎么这么笨呢?


    母亲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可是她还是找不到顾柔儿。


    如果找不到顾柔儿会发生什么?


    母亲虽然一直安慰她,说一定会让这些人死不瞑目,一定不会让顾柔儿活着回来,可是顾瑶姬总是想,万一呢?


    万一顾柔儿真的跟萧寒安安全全的一起回来了,两府真的接受了他们二人的联姻,那她就成了真正的笑话。


    有时候,顾瑶姬会觉得顾柔儿是命中来克她的灾星,只要顾柔儿出现,她的一切都会失去,她的光芒会被掩盖,她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比不过顾柔儿。


    强烈的失落涌上来,她立在江边、骑在马上发呆,正是沮丧失落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姑娘。”娘亲派来的亲兵站在她的马后,压低声音道:“属下瞧见了一队鹤刀卫,正从沿江方向过来。”


    “鹤刀卫?控鹤监?”顾瑶姬听见这几个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带队的是不是一个赤红头发的男人?”


    果不其然,亲兵点头道:“是,其人身形高大,金瞳赤发,头顶白玉冠身穿飞鹤服,带着一队人即将过来了,姑娘,我们要不要躲开?”


    亲兵在提醒顾瑶姬,顾瑶姬现在对外宣称去了庄子里,现在若是被人碰到,难免会出意外——若是碰见个寻常人也就罢了,寻常人不认识顾瑶姬,但控鹤监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但顾瑶姬却想到了别处去。


    她记起了萧寒出逃的昨夜。


    她从江边回来时,去城门口处、花了点银子打探了一番才知道,当日驾车的人是长安那头派来的,有控鹤监的千户牌子,所以城门守卫开了门。


    从长安来的钦差队伍,还有控鹤监的千户牌子,且还同萧寒有关系,除了萧府庄园里的那一位耶律长渊以外,顾瑶姬想不到任何旁人。


    她可以笃定,萧寒能弄到马车、能出城门,甚至能在江边乘船逃走,都是因为耶律长渊在暗中相助。


    眼下,这耶律长渊突然半夜出行,是不是要去救萧寒?


    顾瑶姬瞬间精神振奋起来。


    她当时对着萧寒射了一箭,那一箭虽然射的偏了些,但也直中手臂,深深刺入。


    贯穿伤向来不好治,寻常大夫、民间草药够呛能救得了萧寒,若是人起了一场高热,那更完了,保不齐要活生生烧死。


    顾瑶姬越想越觉得对。


    没错了!耶律长渊同萧寒关系匪浅,萧寒带着耶律长渊出游,耶律长渊帮着萧寒逃婚,二者想来是很好的朋友,耶律长渊一定不会对萧寒视若无睹。


    她找到顾柔儿的线索了!


    顾瑶姬当即道:“先藏起来,一会儿跟上他们。”


    私兵微惊:“姑娘,这是鹤刀卫!”


    顾瑶姬生在东水、长在东水,从没去过长安,不明白这个盘踞在长安之中的巨兽有多恐怖,当即一摆手,道:“他知道顾柔儿的下落,没事,我们不靠近,就偷偷跟上,记住地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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