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水官场,正该让耶律长渊来摸上一摸。


    而萧寒,身为东水郡守的嫡长子,正是耶律长渊的目标之一,东水侯夫人虽然为女流,但也是东水权力中心的人儿,能光明正大接近,也是好的。


    耶律长渊这头放过话去,转瞬间这消息就送向萧府。


    ——


    这一日,夏。


    萧寒打发走了其余伺候的小厮,随后将门窗紧闭,又一次重新坐在书案之后,拿出了那封信。


    这是顾柔儿给他的信。


    最开始,他同顾柔儿来往,只是可怜这个没有依靠的姑娘,只是因为知道对方心悦于他,甚至为了他牺牲她自己而想补偿她,可是随着他同顾柔儿来往越深,他的心就越来越偏向顾柔儿。


    天底下怎么能有那样好的女人呢?温柔,乖巧,可爱,毛绒绒的,偶尔萧寒坏心眼的作弄她一下,把她惹毛了,她就会毛茸茸的走开,自己憋着脸生闷气、蹲在角落里小发雷霆,想要被哄,但是也不肯主动说,就偷偷摸摸的去看他。


    如果萧寒肯哄她一下,她就会像是只小兔子一样欢快的蹦过来,继续围着他转来转去,偶尔这只小兔子也会有点小坏心思,会跟她姐姐比一比吃穿,抢一抢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她以前受过那么多委屈,现在要一点好的,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要什么,萧寒都想给她。


    想到顾柔儿,萧寒的手无意识的在那封信上摸过。


    信是简单的云烟纸,薄薄一张,触手细腻,摆在萧寒的面前,淡淡的香气欲说还休,勾着萧寒的心。


    这是顾柔儿的味道,像是小厨房里刚刚做出来的糕点,透着一股软绵绵、热轰轰的甜香,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咬上一口。


    在这股欲念升腾起来的同时,萧寒的心底里冒出了一阵反抗的声音。


    不要拆开这封信。


    他不该拆开这封信。


    他改变不了联姻的结局,顾柔儿一定要嫁到东倭去,萧家的门庭也让他必须迎娶顾瑶姬,家族的使命压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同顾柔儿接触越多,日后断掉越痛,他应该壮士断腕,早日同顾柔儿断掉联系,彼此再也不见。


    可是,可是——理智很难打败爱情,春心萌动的少年更是热血上头、不顾后果的时候,那只手最终还是拆开了这封信。


    信纸在他面前缓缓摊开,一手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昨日我在府中同厨娘学做了一手糕点,想要给你送去,又觉得不该给你送去。]


    [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我不能再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你。]


    [夫人同我说,长安的送亲队伍即将到了,我想在家好好待嫁,这段时日,便不出门子参宴了。]


    [愿你安好。]


    信封之上残余些许泪痕,可见写这封信时,柔儿也是百般不舍。


    萧寒看着这封信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痛,柔儿全都知道,柔儿的痛,他也清楚,可恨他们二人隔着门第、身份,就算心中有情,也不能踏过半分。


    萧寒只觉得一股悲意填满心房,拿着那张纸时只觉无力至极。


    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要给她一封回信,却又不知道能写什么。


    手捻红笺寄人书,写不尽伤心事。


    正在萧寒失魂落魄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少爷——”小厮在敲门。


    “进来。”萧寒收起信,压下心底酸涩,拧眉抬头看去。


    门外小厮走进来,张口便道:“少爷,好事儿,耶律千户已经同意明日一同前去小住游玩。”


    小厮说完,却发现他们少爷没有任何回应,小厮好奇抬头,正看见萧寒一脸呆怔的坐在案后,似是没什么反应。


    “少爷?”


    “嗯?”案后的萧寒抬起面来,道:“什么?”


    “耶律千户应约了。”小厮又道:“好事儿啊大人。”


    萧寒混沌沌的点点头,道:“好事,好事。”


    小厮也瞧出来了萧寒的心不在焉,身为萧寒的贴身小厮,小厮知道的比旁人都更多些,他隐隐猜出来了萧寒是在为什么而神伤。


    可惜啊。


    若是寻常女人,少爷想个法子也就留下了,但偏偏这位——


    小厮作为一个奴仆也无可作为,只能叹一口气,随后自行退下。


    萧寒就带着这沉甸甸的遗憾,独自熬过了一个悲凉的夜。


    第二日,众人将去翠浮山。


    萧寒醒来起身后,并未曾随着他的母亲一道儿去顾府接人,而是提出去官衙接耶律长渊。


    萧夫人知道轻重,所以不曾扣着他,早早便放出人去,并告知他,接到人之后要先到侯府拜见。


    萧寒心情郁郁,垂头丧气的离了萧府,直奔官衙而去。


    ——


    萧寒离府时,正是辰时。


    今儿是个难得的多云日子,遮住了头顶上的日头,清河少见的凉爽,他坐着马车走过长长的街巷,一路走到官衙前。


    临下马车时,萧寒强行提了一口气,面上堆积起几分笑,准备来好好面见这位多年不见的旧友。


    ——


    官衙事儿多,钦差面儿大,萧寒本来都做好了在官衙内等片刻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耶律长渊早已等在了官衙门口。


    萧寒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就瞧见了一道身影立于官衙前。


    耶律长渊很好认,赤发金瞳,身形高大,把他放在一堆大万人中分外现眼。哪怕将近数十年没见过,萧寒也一眼认出了他。


    “耶律公子。”萧寒压下心底里的烦躁,面上挤出些许笑意,向前迎人。


    耶律长渊复而同他行礼。


    来之前,萧寒听说他父亲说,耶律长渊现下在控鹤监做千户,说此人圣眷正浓不可小觑,说这耶律长渊定是个心机阴沉之人。


    但他今日亲瞧,却没瞧出来什么“心机阴沉”。


    站在他面前的耶律长渊眉目带笑,瞧着很是温和,虽然是个西蛮人的样貌,但是言谈行事却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做派,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像是很好说话。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钦差出任、朝堂争斗的事情,而是如同两位许久不见的旧友一般,一同寒暄近况,上马车同行。


    寻常人家的马车也就堪堪能坐下两人,但萧郡守家的马车可不一样,这马车由二马同驾,内为卧榻,外设茶室,正好待客。


    萧寒同这位旧友也是阔别多年,本以为会和对方有些生疏,却不曾想,双方一但开始言谈堪称一见如故,从琴棋书画说到风趣雅诗,竟是彼此念头相通。


    萧寒一时心喜,本来只是为了让父亲满意的一趟邀约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就连心底里的郁色都淡了几分,他干脆拿出棋盘来,同耶律长渊手谈两局。


    令他欣喜的是,耶律长渊的棋下的也很好。


    有道是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棋下的好的人,品德也一定好,萧寒先入为主,认为这位耶律公子也一定同他一样,是一位君子。


    二人言谈之中,又谈论到了诗词。


    萧寒随手从茶几下抽出大家编写的诗经,刚刚摆在书案上,却瞧见诗经首页上被人画了一朵淡粉色的花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瓣微微抿紧。


    那些压下去的情爱和幽怨又一次涌到心头上,不合时宜的让他难过。


    耶律长渊眼尾一扫,随后缓缓收回,好似完全没瞧见。


    也就是这一刹那,马车缓缓停下,外头的小厮道:“公子,客人,东水侯府到了。”


    “噢!”萧寒回过神来,忙同耶律长渊道:“东水侯府李夫人,便是我同你说的另一位客人。”


    耶律长渊缓缓点头:“我记得,我们且先下去,你领我拜见两位长辈夫人。”


    听这语调,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晚辈,十分知礼。


    萧寒心中更是满意,带着耶律长渊便下了马车、进了顾府。


    ——


    萧寒对顾府十分熟悉,都无须管家带路,几个转弯间便带着耶律长渊去了前厅。


    在即将踏入前厅之前,耶律长渊道:“萧公子对此很是熟悉。”


    萧寒道:“是,我同侯府大少爷顾云松自幼一同长大,早些年间,我父亲和顾都尉还定下过婚事。”


    这两件事整个东水人都知道,萧寒也不必瞒人。


    只是提到婚事的时候,他原先挺拔的脊背无端的向下颓了两分。


    有些时候,看人的情绪不一定要看脸,也可以看他骤然塌下的肩,看他无处安放的手,看他僵硬的脖颈。就像是现在,耶律长渊都不需要看萧寒的脸,就知道萧寒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但不满意归不满意,世家弟子很少能离开父母的桎梏,娶一个不爱之人也无法避免。


    说话间,他们二人踏入东平侯府前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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