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断不能被冤枉。他这个钦差过来,本就是为了还嶲州一个朗朗晴空!
又行了一日,才达州衙。
尚未进去,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先皱了皱眉。嶲州地处边境,本身也不是多富贵的地方,但是这州衙却建得恢宏大气,比京畿一带的许多衙门也不遑多让了。
陈介等人听闻钦差将至,早已派人在衙门前守着,他们的车驾还未赶到,陈介已经领着人出来了。
脚刚落到实地,大理寺少卿便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嶲州真是个好地方。”
陈介脸色都僵硬了许多。
这衙门是前两年修的,他也知道如今这样不好,容易落人口舌。但衙门都已经修完了,他总不能在短短半个月另造一个破的吧?
陈介只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等在嶲州为官,心中自然觉得嶲州处处都好,即便有不好之处也会慢慢改进。但公正来讲,嶲州不及京畿一带多矣,前两年甚至连州衙都破败不堪,实在不能住人。衙门众官员一合计,这才重修了州衙,若不然,今日都没脸召见各位钦差大人了。”
“是吗?”江涣从大理寺少卿身后冒头,“可我先前同三皇子一起查账,分明没看到重建州衙的开支。”
陈介撇下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便是江涣了,账本他都已经造好了,这件事情他绝不可能认:“江大人怕不是没看仔细?重修的开支一笔一笔都记在上头,您要是不信可以再查。但若是执意污蔑我等,嶲州衙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你们攀扯!”
“好了,孰是孰非自会查清楚,先进去吧。”刑部侍郎及时打断,他没耐心听这两拨人在门口斗嘴。
进去之后不难发现,里面比外头还要豪华。
虽然一些摆设已经提前收进去了,看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哪怕刑部侍郎不喜欢江涣,此刻心中的天平也稍稍偏向对方。
主要嶲州这衙门一看就不是清廉做派。
驻扎进州衙,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一干人迅速查起了案。皇上龙颜大怒,要求他们在五日之内查出真相,为保小命,众人真是半点都不敢耽搁。
三皇子已死,遗体他们都已看到。陈介将遗体冰封在棺椁中,但也没怎么仔细保护,尸体虽然没有烂得面目全非,但也臭了。
仵作捂着鼻子检查了尸身,确认三皇子死于外伤,除了胸口的一道箭伤,还有背后一刀,另外身上多处有淤青,想是从马上摔伤所致。
江涣跟陈介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江涣冷笑,致命伤肯定是那些杀手在背后砍的一刀!
陈介讥讽,三皇子绝对是死于江涣他们那一箭!!
只是两边没有在争执,不是他们不想吵,而是刑部侍郎已经发了话,若他们再敢阻挠查案进度,便先将他们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钦差查案,莫说打个人属于便宜行事,就算将他们杀了也在便宜之内。但陈介怕的不是他们手上的权力,他怕的是后面即将压过来的五千人马。
至于跟着三皇子出行的一众侍卫,则是被就近掩埋,查过之后,依旧是死于钝器所伤。而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邓福全,陈介提到他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公对三皇子忠心不二,三皇子身亡的噩耗传来,老公公就随他去了。待我们发现后,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宋书跟在旁边唏嘘。
邹太守嗤之以鼻。
他忍着恶心看了一眼邓福全的尸体,这群人下手还真是狠毒,竟然活活把一个人给勒死了。那他说当日邓福全还不如就跟在谢景身后,起码能死得痛快些。
三皇子带过来的若有人,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一个不留。
至于州衙的账目,这段时间陈介已经带人重新梳理一遍,早就吃下去的好处肯定不舍得吐出来,所以州衙的账目也是半真半假,能让钦差查到错处,但也没有错的那么离谱。
果然,不过半日这群钦差就将错处尽数差了出来。
江涣跟邹太守听了半天,发现陈介这个假账做得还挺高明,无关痛痒的小错误一大堆,但大事上却又都抹去了。对于贪污受贿甚至税粮缴纳不足、谎报灾情这种事,陈介跟宋书要么自己认罪,要么甩到底下的州衙官员头上,要么甩到百姓身上,实在不行就甩到牛英杰他们身上。
“您几位也知道蜀地军营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将士们等着吃饭呢,朝廷拨的粮食又不够,只能由州衙贴补。”
牛英杰听得气笑了:“州衙的确运了粮食过去,但军中难道没给钱吗?”
陈介梗着脖子:“碰到个荒年灾年的,你们那点钱能买几石粮食?”
牛英杰索性转向大理寺少卿:“你们大可以查一查,嶲州这些年究竟遇到几次灾荒,每年粮价如何。我虽在军中,但自小在村中长大,对粮价高低并非不知。”
陈介忽然怂了。他说得再好听,也解释不了那些丢了的粮食跟钱财。
贪污的事赖不掉,也其中详情也不是一本假账就能篡改,且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本也不敢糊弄了事。他们查案比谢景还要极端,谢景那是有时间慢慢耗着,大理寺少卿他们本来时间就有限,上来就审,不招就打。
短短一夜之间,州衙便已经取了三条人命,地方县衙的一二把手都已经被叫了过来,要么招供,要么用刑,不拘生死。
嶲州官员早就已经吓傻了。谁也没能想到,这几个温文尔雅的钦差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辣。
就连邹太守也吓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始终跟在江涣身后,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一个皇子死了,朝廷还会手段温和?
贪污的事,没多久就查明白了,陈介宋书等人犯了罪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涉及三皇子之事,陈介万万不敢认,他否认自己对侍卫下过药,也不承认自己雇凶杀人,一口咬定是江涣跟牛英杰联手,在郊外射杀了三皇子,而后一路逃亡牛家村。
州衙为了拦住他们,一路追赶,最终奋力将他们堵死在刘家村。
江涣失笑:“你意思是我将岭南的藩王给灭了口?”
“若不然如何解释,三皇子的侍卫全军覆没,而你们带的人却毫发无伤?”宋书言辞犀利。
“我们侥幸逃生,全因为你们的目的是三皇子,率先杀死三皇子之后,还顾得上围攻我等。幸而我们运气好,一路跑到了山上,这才将你们雇的杀手甩开,阴差阳错去了牛家村。至于牛将军,我同他并无半点干系,在此之前也未曾见过,你们大可以细查我与他的往来。”
牛英杰起身:“我从前三十年都在嶲州,从未认识过这些江太守。”
刑部侍郎果然又将牛家村一干人等查了个底朝天。
期间,江涣跟陈介、邹太守三人再次被单独关起来,不过在此之前,江涣给了大理寺少卿几张画稿,让他帮自己寻几个人。
两人都没有再吵,陈介坐立难安,着实担心王庶等人跑得不够远被抓回来;江涣则在思考如何脱身,眼下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棘手。
江涣当然可以不认,陈介没有目击者,也不敢将目击者送过来,那么所有指向江涣的证据,其实都是似是而非的,但这道理放在陈介身上依旧合理,且一旦案子没有进展,肯定要对他们动刑。
现在比的就是谁先稳不住了。
看到陈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对着自己,江涣忽然笑了:“咱们两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你比我多了一条杀人动机,便是掩盖你的罪证。你被查到的罪证越多,动机越大。你猜,皇上是信一个从未贪污过的官场新人,还是信一个贪婪无度浸淫官场多年的蛀虫?”
陈介攥紧拳头,那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高声道:“可杀了三皇子的人是你!”
江涣笑意更深:“我怎么可能杀了三皇子,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再说了,我同他素来交好,你但凡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陈介恨不能活剐了他!
太憋屈了,明明三皇子就是江涣害死的!
邹太守望着江涣若有所思,立马跟上:“你给那些侍卫下的药总不是平白无故变出来的,我已经托刑部侍郎开始查了,是谁买的、是谁下的,明日就能查出来。”
陈介有些慌了神,这么快?
是了,这群钦差就是手段凌厉。
江涣厉声:“还有邓福全的一条命,我不知你究竟派谁下的手,但左不过都是你身边人,一个个审下去,就不信他们能撑得过酷刑!一旦他们招供,身上背着谋害邓福全性命这条罪,陈太守,你以为自己还有信誉可言吗?”
陈介张了张嘴,忽然眼前发黑,他起身握着栏杆,复又坐下,显得焦躁极了。
早知道就该留着邓福全的,给他洗洗脑子,说不定还能控告江涣。
邹太守嘲弄:“蠢货,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做法根本错漏百出,看到江涣方才塞给他们的那些东西没?那是当日那些杀手的画像。你雇了那么多人,还能个个藏起来?但凡抓到了一个,你买凶杀人便全都暴露无遗了,到时候谁还会信三皇子的死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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