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令被打得懵了。


    “安生点。”江涣出声,他欣赏方长史的手段凌厉,但不喜欢他落井下石。媚上者必欺下,往后方长史这边还得继续盯着。至于温县令,江涣不介意解释一句,“押你过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你先前重金贿赂州衙官员。”


    温县令眼睛瞪得宛若铜铃,他贿赂的人,不就是方长史吗?


    想到方长史方才还甩了自己一巴掌,温县令甚至顾不得喊冤,张口就咬上对方:“既是犯了错,为何受罚的只有我一人,方长史难道就不敢下狱吗?”


    这狗东西,方长史真想要再赏他一脚。


    江涣道:“此事是方长史主动投案,罪减一等。你若想上面网开一面,也可以交代些你知道的。”


    温县令傻眼了。


    上面?还要闹到朝廷去?


    他求证地望着江涣,结果发现江涣态度坚决得很,根本不像是说笑的。


    这下完了。温县令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想不起别的。江涣见他没什么好交代的,于是安排方长史将人带去牢里审问。


    方长史对他可不会客气。被带过来审问的都不无辜,温县令除了贿赂,也收过不少孝敬,要不然也不会被当做典型抓起来。方长史下手重,当天便拿到了温县令跟其他的人都认罪的口供。


    已经搬来州衙的冯静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认罪这么快吗?”


    江涣嘲讽:“都被贪欲腐蚀过一回,哪有什么意志力可言?”


    不是江涣瞧不起他们,连那点金钱的诱惑都扛不住,还能扛得住刑罚?真正的硬骨头可能有吧,但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们这种小地方,更不会只牵扯进这点人。


    温县令等人落马后,果然震慑到了剩下的人。他们忙向江涣自首,鉴于方长史鸡贼,先将贪污的钱都充公了,剩下的为了讨饶甚至准备双倍返还,就为了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他们给得多,但江涣只对着账本收了该收的钱。笑话,他又不靠这笔钱发家致富,真收了,那不是变相揽财吗?


    江涣的做法让众人心里七上八下,上面的太守贪财他们不好受,但一点儿都不贪他们更没了主意。不过这次的事说到底跟江大人没多少关系,都是方长史从中作祟。


    这段时间,方长史都被人恨死了,日日都有人盼着他暴毙。城中的富商也这么盼的,因为州衙查到他们头上了,这年头不光受贿的要受罚,就连行贿的也是犯罪。


    一时间,凡是涉事的人人自危。


    江涣没藏着消息,甚至主动让人散步出去。很快,韶州百姓都知道了方长史洗心革面,将往日的贪官一一送到牢里的事。这种贪官落马的事百姓们最喜闻乐见了,贪官贪的是什么?还不是民脂民膏?


    “说起来还多亏了这次商务司考试呢。”有人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当日喊着考试有问题的那两位公子,多半也是行贿的人。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回撞上了铁板。”


    “如此说来,方长史还算坚定。”


    “坚定什么啊,没听到吗,他自己也受过贿。”众人提醒,但话里没什么厌恶,就当是功过相抵了,若是往后继续检举贪官,那就再好不过了。


    方长史冲在第一线,至于江涣,他美美隐身了。就连给朝廷的奏书都是方长史写的,一则认罪,二则检举,另附上众人认罪的口供外加贪污的证据,盖上江涣的太守印,飞快送往京城。


    此事可大可小,朝廷那些人对受贿早已见怪不怪,这些钱在岭南那小地方还算多,到了京城,根本不值得一提。就是谢昌看过后,也没准备重罚。


    方长史自己也贪污了,但后面立了功,没撸他的位置,只赏了二十板。剩下的可就没那么好运,温县令几个连官身都给丢了,直接贬为平民。


    再有便是那些收了几十两点也在其中,刑部官员都懒得处置,谢昌也懒得提他们的名字,在圣旨上一笔带过,让江涣自行处置。只两个大富商被谢昌盯上了,行贿的流放到西北边境,家产也尽数充公,送入朝廷。剩下的小商人,谢昌依旧看不上。


    在京城这算是小事,可在韶州,那就是天大的事。几天前还威风凛凛的大官,转眼间就没了。几日前还身价不菲的富商,转眼便家产充公了,百姓唏嘘过后,对此也只有“活该”二字。


    朝廷并没有额外安排官员,谢昌的意思也是让江涣自己看着办,江涣将剩下的人都打了一顿,没收其贪污所得,便马不停蹄地紧着自己的人往上提。


    温县令的位置由周晋城盯上,州衙的一个位置调了老实的王振过来,剩下的也都择优提调。


    周晋城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幸运,谁说温县令不好的,这个温县令可太好了。好就好在他爱作死,否则也不会轮到自己上位。


    温县令被遣返原籍的第一天,周晋城赶紧烧了一炷香,保佑温家安生地走,千万别回来了。


    经此一事,韶州的风气算是彻底肃清了一回。底下那些乌烟瘴气,全都被压得死死的。至于温县令临走前说要见他,江涣压根没同意过,能挖出来的东西方长史早就挖出来了,再见面,完全没必要,他不想听温恭良哭诉,也没兴趣听他辩解。


    左右往后也没有打交道的机会了。


    此刻,温恭良已经携家带口,踏上了梅关驿道。上回从驿道经过时,他还是县令,甚至借机欺负了江涣将江涣吃了瘪。


    如今……


    “不赶路有什么好看的?再看也回不去!”坐在牛车最前头的长子粗声粗气地吼道。


    近来家里遭难,日子一落千丈,家里人都或多或少恨上了温恭良。要不是他贪污受贿,他们现如今还好好待在县衙享福呢。


    温恭良真是有苦说不出,合着他贪污的时候家里人没享受到好处是啊?出了事就知道怪他一个!


    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收那些钱,更不会得罪江涣。原本还想着江涣平日看着好说话,去他跟前哭一哭,卖卖惨,再给周晋城上点眼药,没想到人家压根连见他一面都不愿,衬得他就跟戏文里的丑角一样可笑。


    这岭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送走了一批贪官,江涣是高兴了,挨了打的方长史却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他最近也不太好受,为了填账家里穷了,在官场上人缘也没了,唯一的好处是,往后不必担心江大人再拿他开刀。


    死劫已过。至于剩下的,再慢慢打拼吧,官位保住已经够幸运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等到了一月,赖文德练的差役果然有了不小的长进。但江涣态度依旧淡淡的,再次刺激了对方。赖文德如今就跟训练这事杠上了,日日打听高定远又训练了那些内容,找江涣申请拨款准备了刀枪剑戟,训练强度渐渐拔高,直逼军中的精锐部队。


    又两月过去,谢景姗姗来迟。


    他早就已经出发,结果在江南留了两月,替他父皇看了占城稻地收成,又收了地方官的孝敬,心情甚好地赶到韶州,见到江涣后对他夸了又夸。占城稻的事江涣做的不错,江涣的政绩,就是他的政绩。


    至于方长史,谢景寻了个机会将他叫过来臭骂了一顿。


    骂的不是检举行贿那件事,但谢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受贿的人那么多,轮得着他一个地方上的长史在哪儿嘚瑟检举吗?


    谢景骂完之后还跟教训了江涣一句:“你就是太好性了,对底下人手太软纵得他们无法无天。有些人就不能由着他们胡来,否则时间久了,这群人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江涣好脾气地点头:“殿下说得极是。”


    反正骂的不是他。


    方长史撇了撇嘴,谁都有资格教训他,就谢景没有。也不看自己什么德行,香的臭的只要值钱就往自己怀里塞,下作成这样好意思嫌弃谁呢?真不要脸。若是有一日能检举谢景就好了。


    谢景不止骂了方长史,留在州衙的这两日他还想方设法折腾方长史。亏得江涣忍不了,叫人又给谢景下了泻药,谢景再次坚信韶州克他,立马动身去广州,还准备去泉州看看。那船厂他还没见过,想过去看看有没有好处,若能参股最好。


    谢景还让江涣作陪,另点了乐原县的郎青玉。这位毕竟是父皇派过来的,他们俩彼此监督,也是为了让父皇安心。


    听说要去泉州,江涣立马想到了谢持盈,不知道她在泉州怎么样了,去看看也好。另外,谢景去别处肯定要捞钱的,江涣陪着,还能激化一下矛盾,最好让整个岭南官场都恨上谢景,恨上皇家。


    收到消息的方长史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瘟神终于走了。


    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不是说韶州克他吗,把他克死了最好。


    朗青玉别扭地跟在谢景与江涣身后,分明什么都没做,他却心虚得很。对江涣服软又怕谢景告状,跟谢景靠近又怕得罪了江涣,整个人格外焦虑,坐立难安。


    谢景见他对自己还有江涣避之不及的模样,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不就是被他父皇派到岭南来吗,张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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