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孝君暗暗警惕。皇上对底下的大臣相当吝啬,这会儿却再三提拔江涣,即便没将他当自己人看,日后少不得也要将其作为自己人培养。


    本来圣宠就贫瘠,钟孝君可不想平白无故再多一个人来跟他争宠,于是劝道:“皇上有心抬举江涣,也该试一试他是否一心为主。”


    谢昌疑惑,这还用问?他屋子里放的那形如江山的宝石还是江涣呈上来的呢。


    钟孝君提醒:“江涣在岭南干的那些事,可是十足十地为百姓着想。一心为民当然是好事儿,但若是太过了,岂不是越俎代庖,学了那于光的做派?”


    谢昌若有所思。


    钟孝君说着,忽然又起了个邪念:“那于光暂时扣在刑部没人审他,皇上何不让江涣作为主审。据说上回周家人闹上门,江涣手下一个小差役那可是能说会道,直接拿律法堵周家人的嘴。一个小差役都能如此,更不必说江涣了。让他来审,一则免了京中官员与那于光接触,二则也可以试探试探江涣的心意。若他同情于光,不忍心判重刑、施重罚,那这人多半跟您不是一条心,也就不必费心重用了。”


    谢昌知道钟孝君不怀好意,但他得位不正,本就招揽不了多少光明磊落的臣子。借这次的事验一验江涣的本性,也不错。若是能用,可以继续栽培;若是他果真手软,便还得打压。


    谢昌从不用离心之人。


    江涣是隔日才收到这份临时差事。


    怪哉,他都已经从吏部走了一趟,将所有的东西准备妥当,预备着打道回府了,结果身上莫名其妙又多了个差事。


    身边人无人知晓这位于光乃何方人士,江涣只好转问传旨的内侍。但对方也对此人讳莫如深,只将圣旨高举,递给江涣:“江太守去了刑部便知道了。”


    江涣接过,仍旧一头雾水。这差事不仅来得急,催得也急,甚至等不得江涣多问几句就要带他去刑部。


    江涣推说要换一身衣裳,才终于拖延了片刻。


    这回能带的人也有限,江涣只领了冯静出门,但就这么一个人,到了刑部之后竟然也被拦在了门房处。


    刑部的人已经知道江涣领了旨,但圣旨上没说能带人,便只能请江涣一人审问。


    冯静不安地拉住江涣的胳膊。


    总感觉这里头有古怪。


    “你且在这儿等着。”江涣拍了拍他的手,来都来了,早就没有了退路,如今之计只能速战速决。


    刑部大牢不算破败,江涣一路走过去,最终被带到了最深处。此处昏暗逼仄,只有一个小窗户开在高处,既不透风,也没有多少光线。


    里头有一人坐在草席上,左右差役搬来桌椅凳子,将纸笔铺开。等江涣坐定,书吏到位,才开了锁,将里头的人押了出来。


    江涣瞪大眼睛,是当日与他们同路的那一位老人家,原来他就是于光。


    当着刑部这些人的面,江涣只能按照流程办事:“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因何事入狱?”


    于光低笑一声,并不回答。


    差役打人打惯了,直接一脚踹上他的膝盖,迫使他跪下:“大人问你话呢!”


    江涣拍案,不怒自威:“本官尚未开口,岂容你动刑?”


    差役被骂懵了一下,他们方才分明是帮这位江太守,对方怎么就不领情呢?


    江涣冷着脸:“去取一张椅子来。”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江涣眼风一扫,他们再不敢耽误,赶忙拖来椅子叫于光坐着回话。


    一番折腾,于光的膝盖依旧苦痛难耐。


    江涣跟他解释,自己是韶州太守,奉圣命过来提审他。


    于光也一眼认出江涣,本不想开口,奈何对方是带着圣命过来。于光便知晓,上面那位还是决定对他动手,虽然说与不说区别并不大,既如此,何必为难这个年轻后生呢?


    “某名于光,兖州太守,入狱乃是因为……杀了点人。”


    江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于光沉吟片刻,颓然一笑,“去岁天旱之际,诛杀兖州地主一十五人,豪强乡绅二十一人,粮商三十六人。”


    江涣瞪大眼睛。


    这么能杀?冯静做题杀的都没他多。


    书吏比他还要激动:“如此罔顾人命,判你千刀万剐也是活该。”


    江涣抬手制止他,继续追问于光:“杀他们所为何事?”


    于光声音暗哑:“杀他们,只因为他们该杀。兖州旱灾缺粮,这些人大肆囤积粮食,借天灾敛财,让粮价足足涨了六倍不止。收不上粮食的百姓,扶老携幼,四处流亡,投河自尽、悬梁轻生的人不计其数。天下至苦者,唯民而已矣。”


    江涣呼吸骤然慢了半拍。


    原来,竟是这样。


    那的确该杀。


    书吏却没有半分触动,依旧指责:“你杀的那群人里头还有官宦子弟,更有皇亲国戚!”


    “最该死的便是他们,赈灾粮三成运到官府,七成却进了他们的口袋!我带人破开各家府门,里头金谷满仓,就连守门的小厮都吃得肥头大耳。外面饿殍遍地,里头却纸醉金迷。他们要是不死,百姓岂能活?”


    于光盯着江涣,幽深的眼眸中夹杂着淡淡的嘲弄与诘问,仿佛在问江涣,换做你,你能忍住不杀吗?


    江涣被定在原地,须臾低头看向双手,缓缓攥紧。换做他,他只会杀得更多更快,更不留情。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新得晚了一点


    第67章 绝望 挣扎过后,


    原本想速战速决的江涣, 硬是在刑部带了半天。他不甘心离开,总想刨根问底,看看兖州境内究竟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丑事。


    可到了最后, 于光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不论江涣问什么, 他都只闭着眼睛,若是被催得紧了,便撂下一句:“这些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本官是主审,自然要将前因后果都查清楚, 好与皇上回禀。”


    “回禀之后呢?”于光反问。


    江涣语塞。


    他知道于光的未尽之意,回禀之后,依旧换不来任何公平可言。朝廷那些人若是愿意查证,也不至于将于光关在刑部大牢。他们总是这样,对人不对事, 帮亲不帮理。即便江涣堵上前程, 把这些全都闹开, 也撼动不了谢昌还有一众大臣的想法。


    这是一个无望的朝廷。


    “回去禀报吧。”于光乏力地摆了摆手,“今后好好留在岭南吧。”


    江涣心中升起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挫败感, 他在岭南顺风顺水,来了京城却举步维艰。这里的一切他都不喜欢, 既不喜欢在谢昌面前虚与委蛇,也不喜欢陪着钟孝君等人装傻充愣。


    在这里,他几乎没有了为人的尊严, 对于光也是一样的。


    两侧的差役见不得于光如此态度, 但因为事先被江涣批评过,是以不敢动手。等到江涣起身后,二人才押着于光又丢进大牢里。


    随行的书吏跟在江涣身后, 将记录的卷宗交给江涣,嘴里依旧嘲讽不停:“属下跟着审了这么多的官员,还从未见过于光这样的。他明知道那些人出身不俗、非富即贵,却还是要了他们的性命,这不分明是在挑衅么?既是挑衅,他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也不冤枉。”


    是挑衅么?江涣缓缓接过卷宗。明明是不忿,是不平,是替天行道,可这样的人却要被逼死。


    江涣走出这座压抑的牢笼,看到了早就等候在外的冯静。


    刑部尚书听说江涣取证完了,也特意赶来,让他进宫尽快向皇上禀告。这事儿拖得够久了,京城里想让于光死的人比比皆是,这些人整日给刑部施压,让他们尽快处决于光,可这事儿哪里是他们能擅作决断的?眼下正好江涣倒了霉,这烂摊子不丢给他丢给谁?


    江涣早在听说了兖州的事之后就彻底明白过来,这是谢昌对他的一场测验,他交上去的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而江涣除了照做,甚至不能有别的选择。


    江涣带着冯静,转而进宫。


    刚出刑部便撞见一个小孩儿,那小孩走路还不稳,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倒在江涣脚边。


    江涣还没来得及扶,一旁小摊上的妇人便赶紧将孩子拖回去,双膝跪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官老爷,孩子还小,不是有意冲撞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计较,留她一条性命吧。”


    “好了。”江涣无力地叫住她。


    但对方因为害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并不认识江焕,也没看清江涣究竟什么模样,方才匆忙一瞥只见到了他身上的官服,还有两侧带刀的侍卫。她只知道,一旦得罪了贵人,她们母女二人可能会就此丧命。


    妇人依旧在磕头,江涣也放弃了解释,只扶起她,顺带给旁边瘦小的小童拿出一块糖,而后便不再停留,直奔宫城。


    这究竟……算什么样的世道呢?


    转眼间,江涣再次进了宫,这回陪在谢昌身边的依旧是钟孝君。江涣从前只是不喜欢他们,如今再看他二人,却是已经深恶痛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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