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谢持盈拍案而起,盛气凌人:“这么大的事,你作为砖窑的老板会不清楚?几千块的转说不要就不要了,连扔在何处都不追究。你不知情,便让当日押送的工人、接手的州衙官吏过来回话!”


    若是从前,王全这种奴才早该被拖出去杖毙!


    王全被她突如其来对气势吓得腿脚一软,不明白这位其貌不扬的姑娘怎么能这般凌厉骇人。


    就连赖文德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姑娘发起火来比太守大人还可怕。赖文德更知道,这脏水可不能泼在州衙身上,在谢持盈的眼风扫过来之际,赖文德就先叫来人手:“州衙里有记档,去翻翻看,十月初九那日是谁对接的。”


    一群人被支配得团团转。不过须臾,两边境况已翻天覆地。高定远跟冯静两个居高临下,王家兄弟俩愁眉紧锁。


    江涣死咬不放,谢持盈步步紧逼,没多久就将王全给堵得彻底说不出话来。账面上的漏洞,他一个也解释不了,一个也不敢解释。


    这案子今日是查不完的,不管是赖文德还是江涣几个都宿在郊外,只等州衙那边的结果。


    王县令也终于舍得回去,还是县衙的钱县丞亲自过来请的。钱县丞也是听到了些风声,来接人的时候四下打量了许久。这贼眉鼠眼的模样,看得王县令又激起了火气,不由分说将他一顿骂。


    钱县丞也不恼,只笑着说:“大人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县衙那么多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


    王县令素来知道他不安分,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临走前特意看了一眼江涣几个人,甚至单独冲着江涣笑了一声,那笑得可不好看,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威胁。


    一个小小的典吏而已,被张尧臣抬举了两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在州衙也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他且等着看江涣还有什么后手,一旦这事平息下去,他若不弄死江涣他就不姓王!


    江涣不以为意。


    要是害怕,他便不会出这个头了;既然出头,那他更不会因为一个小人退缩。


    王县令不配。


    隔了一会儿,钱县丞也从江涣身边经过,留给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冯静挠了挠头,等人走了才问:“那个钱县丞临走时为何这样看你?”


    江涣目光划过不远处的赖文德,谨慎道:“没事。”


    话虽如此,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钱县丞。


    这位县丞倒是有些意思。


    傍晚天气凉快些,江涣用过晚饭才叫上几人外出勘察地形。


    赖文德如今对他心服口服,这家伙搅得曲江县衙跟韶州州衙人仰马翻后,还能安安心心做着原本的差事,这份心性,当真真是不服不行。


    高定远毕竟是流犯,此刻又被关押起来了,是谢持盈一步不落地跟着江涣,唯恐他在半路上被人抹了脖子。


    等江涣探察完,天色已晚。谢持盈陪他走在田埂上,随意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停在树下,谢持盈觉得没意思,转头问道:“依你看,王县令会认罪吗?”


    没等到江涣的回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似乎在发愣。就在谢持盈以为江涣不会回应时,忽然听到对方低声道:“不会。”


    “嗯?”谢持盈抬起头。


    “最多舍弃掉一个王全,王县令会安然无恙,甚至王全获的罪都不会太重,做个两三年牢就能出来。”江涣又不是傻子,这砖瓦窑不仅跟王县令牵极深,跟州衙的那些官吏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全靠压迫这些流犯、穷苦人家,源源不断地给州衙的人输送利益。


    凭他们如今的地位,能拉下王全已是不易,想要撼动一个县令。


    难。


    谢持盈试探:“那就这么放弃吗?”


    “当然不会。”江涣瞧着近在眼前的砖瓦窑,这个人间炼狱,不该存在的。


    难是难,所以更不能用常规的法子。


    几日后,有关王全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因这些天流言纷扰,州衙为了稳住民心,特意开堂审理案件。


    在此之前,王县令接连奔走了数日,将能调动的关系都调动了,在陈太守跟前也说尽好话,再三保证自己是无辜的,竭力撇清干系。


    他堂兄肯定是没办法洗清了,但只要自己不倒,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王全做假账是事实,克扣工人导致工人饿死也是事实,数罪并罚,判了十年牢狱。至于王县令,他并不参与砖瓦窑生产,且王全咬死不干他的事,倒是让王县令北摘了出去,只是被不痛不痒地申饬一番,今年考核估计也得落个下等。


    轻拿轻放,不痛不痒。


    王全被审时,王县令就在角落里坐着,甚至故意挨着江涣。


    待王全被带下去后,腿脚尚为恢复王县令便知道自己已经安然无恙了。余光看到江涣摇了摇头,王县令立马转向江涣,挑衅道:“遗憾吗?可你该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


    他得全身而退,但是江涣的噩耗,才刚开始。


    江涣温和地勾起嘴角:“这句话本该问您。您该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


    王县令一懵。


    什么意思?


    就在州衙外的百姓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时,高定远忽然又跳出来,当众指认王县令跟王全谋财害命:“上月十六巳时三刻,王县令独自一人前往砖瓦窑巡查,期间看上了流犯沈孟亭的家传玉镯,兄弟二人合谋勒死沈孟亭,凶器是一根麻绳,至于那只玉镯,如今就在王县令书房里。”


    王县令听罢,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去。他还没有被人这般诬赖过,当下也顾不得面子,直接在公堂上对着高定远破口大骂。


    可高定远言之凿凿,不仅记得时间,还记得当时王县令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帽子,甚至愿意为自己的检举起誓。


    王县令自己指天发誓时只觉再寻常不过,如今看高定远也发誓,却恨不得把他那几根手指头都给剁了!


    发誓有个屁用?!


    还是有用的,人命关天,起码外头围观的百姓都闹着要彻查。


    陈伯昭不太相信王县令会这么下作,但还是让人去搜了。可不搜还好,一搜查书房,竟然还真找到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跟高定远描述的一模一样。


    王县令人都傻了。


    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更傻的还在后头,沈孟亭的尸体被挖出来时,身边的确有根麻绳。


    这峰回路转的一幕,让围观的百姓都跟着躁动起来,竟然是真的,他们的县令杀了人?杀人自该偿命!


    “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这镯子为何会在我书房!”王县令顾不得腿伤,直接跪在陈太守面前求他做主,“大人,这定是他们设计陷害。十六日巳时,我根本就不在砖瓦窑!”


    陈伯昭问:“那你当时在何处?除亲人外可有别的人证可以证明清白?”


    “有!”王县令终于想起了救命稻草,“当时我跟钱县丞在外巡视。”


    那天休息,他难得起了兴致四处逛逛,还点了心不甘情不愿的钱县丞作陪。


    陈伯昭看向一脸惶恐的钱县丞:“你家县令所言是真是假?”


    钱县丞面露难色,接着便叹了一口气,“王县令便是没有证人,也不该随意攀扯,十六日巳时是休沐日,我正在家里待着呢,家中妻儿都能作证。倒是第二日听闻县令大人撇开众人,不知去了何处。”


    王县令错愕不已。但随即他便明白过来,是钱县丞!


    是他跟这些人里应外合,将自己带进沟里,要不然那些人怎么会知道他十六日穿了什么衣裳,他的书房里面又怎么会被搜出来玉镯!


    “大人,钱县丞同高定远是一伙的,他们俩沆瀣一气,根本不可信。”王县令赶忙为自己申辩。


    “他们俩是一伙的,难不成我们同他们都是一伙的?”砖瓦窑的工人此刻站了出来,带着十足的愤恨,当场指认,“我亲眼所见,就是你杀了流犯沈孟亭!若有半句虚言,只管叫我天打五雷轰!”


    “我作证!”


    “我也作证!”


    “我们都可以作证!”


    一个又一个形销骨立的工匠从后面挤出来,睁着一双双凹陷的眼睛,彻底将王县令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受了这么多的苦,王县令又凭什么能全身而退?


    王县令没料到能听到这种荒诞可笑的话,他是贪财,是揽权,是视人命如草芥,但他从未自己动过手!他指着这群人:“这群刁民在诬告!”


    王县令悲愤不已,但陈太守看过证物,又听到了这些供词,已经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了。人证物证齐全,又是这般众口铄金,他想拉扯对方都难。


    王县令咆哮过后没等到陈太守的回应,不可置信地看向陈伯昭,愤怒又委屈:“太守大人,这是诬告!”


    陈太守无声一叹,周遭无人回应。


    州衙众人作壁上观,江涣等人神色漠然,砖瓦窑的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堂下,看待王县令犹如看一具死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