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还被人抬在担架中,闻言摇了摇头:“放心,找茬的只有高定远一个。”


    “那三个生面孔?”


    “他们不碍事。”王县令压根就没见过江涣几个人放在眼里。倘若江涣真敢闹事,他不仅不会放过江涣,连张尧臣都不会轻饶!


    远在乐原县衙的张尧臣打了一个喷嚏。


    县丞王振刚好进来,见张县令眉头紧蹙,便知他在担心什么:“大人可是在惦记江涣一行?”


    可不正是么,自从江涣离开之后,张尧臣总是心神不宁,甚至都想派人去州衙探一探情况了。但转念一想,江涣又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应该不会闹出是非吧。


    在进入砖瓦窑之前,江涣的确没想过要闹事,他甚至期待过可以心平气和等待州衙的处理。


    直到踏进去后江涣才明白,他没办法坐视不管。


    砖窑不大,但里面的工人却不少,一眼望过去都是赤胳膊的男子,身量大多消瘦,麻木地干着手上的活。看到有生人过来,他们下意识低头弓腰,眼神闪躲着,害怕下一刻鞭子就要落到自己身上。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有眼尖的甚至看出来,其实里面是有女眷的,那些女子比男子还要枯瘦,蓬头垢面,胳膊细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眼神也浑浊得很,瞧着不似正常人。


    江涣想过砖窑情况恶劣,但没想到能恶劣到这等地步。


    王全被那好看的年轻人瞪得一愣,心里还在琢磨这人是谁。


    江涣叫来那老妪,想问她几句话,可对方过来后只是讨好地冲着他傻笑了两声。


    高定远闷闷地道:“她女儿去世后脑子便坏掉了,半年前被夫家卖到砖瓦窑干活,因为手脚不利索挨了几顿打,吓得彻底不会说话了。”


    江涣胸口堵得慌,将随身携带的粥壶递给对方。


    谢持盈扫过水壶,又是粥?她可不像冯静那样傻,这些日子都盯着江涣呢,知道对方没时间熬粥,这粥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江涣真能隔空取物?


    老人看到粥才有了反应,笑着“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对江涣道谢。


    她接过水壶时,江涣看到了她手上厚厚的老茧,还有手心翻开的皮肉。


    高定远摇了摇头,道:“这里头的工匠,一大半儿都是流放到曲江县的犯人,被关进来后就逃不出去了。还有一小半是周边百姓,要么是被诓骗进来的,要么是被卖进来的,骗进来的都是家中贫寒,本就没有出路的人;卖进来的更惨,多是身患残疾,譬如刚才这位。他们本就可怜,还要被关在这里日日劳作,吃不饱,穿不暖,还没有工钱,稍有不慎就要被辱骂殴打,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晓,都是就地掩埋。”


    王全立刻截住:“话不要说得太难听,我这里是正经砖瓦窑,先前死的那几人都是意外身亡,我已经给他们安顿好了,家中也给了补贴,哪个砖瓦窑没死过几个人?他们自己不注意,难道我还得每时每刻守在这里不成?”


    王安说完又转向赖文德等,跟路上的王县令一样指天发誓:“诸位大人明鉴,我王全是出于善心才收留了这些病残者,这砖瓦窑上做工虽然辛苦,但每日好歹有现成的饭菜,不至于让他们饿死。一旦离了我这儿,他们是必死无疑的!”


    江涣听来匪夷所思:“你们将人当做牲口使唤,还能说是出于善心?”


    冯静附和:“就是,你们还克扣人家工钱呢,真是无耻。”


    谢持盈讥诮:“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王县令一言不发,他知道眼下情况不利于自己,遂只让王全出头。说一千道一万,这事跟他没关系,即便闹到太守跟前,他最多也只担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砖瓦窑是他堂兄弟,明面上他可没有从中获利,县衙用的砖瓦都已付过钱,一切比照时价,之前甚至还支援过州衙呢。那回送过去的砖瓦分文不取,说起来谁不夸他们曲江县衙深明大义?


    至于这些蝼蚁刁民,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死了几个也无所谓,没人在乎。


    王全也的确一直在冲锋陷阵:“他们家里人都不管了,我养着他们,不是善心是什么?至于工钱,最近砖瓦窑为了供应州衙建房子都快入不敷出了,只是暂时没发罢了。王某扪心自问,没有什么对不住这些工人的。几位若是心善,大可以将他们接回家去自己养,王某也不会拦着。”


    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但看他一再挑衅,王全也实在忍不了。


    江涣真想应下,他又不是养不起。但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这些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替这些人将工钱要回来,还有王县令这对堂兄弟,也该是时候得到报应了。王全十恶不赦,王县令也绝不无辜。江涣道:“赖大人,不如先去看看前些日子的死者吧。至于砖瓦窑是否入不敷出,稍后将账本取来,一查便知。”


    王县令嘲弄地扫了一眼江涣。


    笑话,专门做的账本,还能被你查出端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查账 设计整垮王县令


    尸体就近掩埋,具体在什么地方高定远等都知晓,当下便领着赖文德去将其挖开。


    盛夏时节,即便只是放了几日,再挖出来也是面无全非了。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如这里的工人一样瘦骨嶙峋,几乎已经看不到肉了。要说他不是被饿死的,都没人相信。


    王全捏着鼻子站在一边,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依旧嘴硬:“砖瓦窑里每日都有饭菜,他自己身子骨不好病死了怪得了谁?他去世后,我还给他家里人留了一笔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真是无药可救,江涣转向另一人:“王县令有什么要补充?”


    王县令隐晦地看了一眼自家兄弟,而后坦然:“砖窑的事我不知情,不过我家兄弟心善,必然不会苛待这些人,想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请仵作来查看死因吧。”


    不知何时,江涣竟然占据发号施令的上风。赖文德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同意了。起初他们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这事给平息过去,但此处情况太过复杂,赖文德有种被迫往前的无力感,且他的无力主要还是来自江涣这个年轻人。谁能想到,他一个典吏竟然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得罪王县令,更不怕得罪州衙里的人。


    后生可畏啊。


    仵作请来前,江涣又催促赖文德先去查账。


    江涣几个围在桌旁翻账本,两位大夫却在催促王县令赶紧回去休息。王县令也想,可方才听到的这些足以让他了解现状,一个高定远已经够难搞了,如今还加上江涣三个,他怕自己离开王全立马就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


    为了前途,王县令只能忍着腿上的剧痛,咬牙待在原处。


    兄弟俩压根没觉得江涣几个能看出什么端倪。砖瓦窑的收支虽然单一,但每日的流水还是挺多的,加上时不时地给州衙捐个砖瓦,再给外头赊几笔,这些糊涂账就够江涣他们核查的了。


    王全反正是泰然自若地坐着,等着看江涣几个失策。可不管是江涣还是谢持盈,就连冯静都没想过要放弃。盘账的主力是江涣跟谢持盈,冯静跟高定远只在边上磨墨、翻页、打下手。


    江涣心算极好,谢持盈更是了不得,她曾在太子妃怀孕产子的一年里管过东宫的大小事宜,对这些做假账的手段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两人一个较真,一个精通,只将去年跟今年的账从头到尾算过一遍后,心里就有数了。


    江涣叫来王全,指着账上的一处:“今年六月有笔买粮的开支,购入的粮价跟四月的价格相当。我在乐原县西郊也管买粮的事,就我所知,六月早稻已经收上来了,且今年收成不错,粮价比四月同期足足低了三成,不知你这粮食是从何处购得,可有凭证?”


    王全正了正神色,思索片刻后倨傲道:“凭证丢了。”


    “那记得在何处买的吧?”


    王全有些为难地看向堂弟。


    江涣哂笑:“难不成还是从王县令家里买的?”


    王县令板着脸:“你如实说来就是。”


    王全深吸一口气,慎重道:“在州城的兴隆米铺。”


    江涣请赖文德派人去核查。


    赖文德心中一叹,想了想还是打发手下去查问。那兴隆米铺他知道,是方长史家亲戚开的。


    王全被江涣这态度给弄得一肚子火,在曲江县还没人敢这么质疑他,但他还没气多久,谢持盈又紧接着逼问起来:“去年十月初九有一笔转卖到州衙的砖瓦,售价比平常低了一半,是何原因?”


    王全迟疑片刻:“总价低是因为路上损耗了许多。”


    谢持盈冷笑:“一批砖路上能损耗一半?”


    王全点头:“自然,岭南的路本就难行。”


    “损耗的砖如今何在?”


    王全飞快地瞄了一眼赖文德身后的人,故作镇定:“不太清楚,想是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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