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盈倔犟地翻了个身,活着这么难,想死还不容易吗?她就不信死不成。


    江涣歇息过后,便爬起来勤勤恳恳干活。往往刚到的犯人心性不定,最容易坏事。这边处理闹事的手段简单粗暴,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顿鞭笞,管你是祸头子还是无辜的,打伤打死都不论。


    他再不去,怕是有人要被打死。


    不出江涣所料,果然已经有人在闹事了。


    闹事的人来头算是这里面最大的,名叫魏经,才刚三十出头。其父乃是洛阳偃师县知县,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谁知一朝宫廷政变,魏大人被判了死刑,他们一家人也都遭了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经哪怕都流放了还想着自己身份不同,不能被几个小差役欺负了去。尤其是眼前这个叫江涣的少年,看着就心软好拿捏,对付他不是易如反掌?


    加上这一批流放的犯人本就一肚子不满,魏经轻轻煽动他们便立马上头,跟着喊话闹事。


    “一天干这么多活,驴都不带这么使的。”


    “饭菜也难吃,连粥都不让咱们喝饱,真把我们都饿死了你们也别想交差!”


    “住的地方这么破,赶紧重新,再备上床褥,最好再给我们换个活,开荒这苦差事谁乐意干谁干!”


    江涣气笑了。


    冯静吃软怕硬,但从来不怕这些罪犯,看这群鳖孙故意欺负江涣,冯静一下子就火了,带着十来个打手上去就准备抽人。


    不出意外又被江涣给拦住了,江涣虽然只监了一个多月的工,但处理这些事已经信手拈来。若非必须,江涣不会叫人动鞭子:“我来处理。”


    “你又烂好心,谁会感激你?”冯静满腹牢骚。要他说,就该上鞭子抽,全抽一顿就知道老实听话了。


    江涣不是不打,只是这里面多是被蛊惑的,没必要一棍子都打死,整治那个冒头的就行,譬如那个贼眉鼠眼的。


    江涣叫来六七名身量魁梧的差役,将魏经单独拎出来,压在板子上打。他和冯静能认字,是监工,其他这些都是衙门的打手。


    魏经没想到这个面善的少年出手这样果决,他一个读书人哪里受过这个罪?哪怕流放途中也有亲戚朋友帮忙打点,没受多少苦。这会儿板子一落在身上,魏经便鬼哭狼嚎起来。


    真打起来,他说给钱都不停,比流放途中的差役还要狠。错了错了,他知错还不行吗?


    里头两个魏家子孙皮都紧了几分,方才闹哄哄的一群人也立马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本来就只是想试探江涣的深浅,见他有手段,且周边又有打手,立马怂了。


    只二十棍,没将人打出好歹,但人也蔫巴了。江涣给魏经带上脚铐,依旧命他下地干活。


    魏经哀嚎不已,江涣并不同情,转身同众人道:“今日所有人额外劳作一个时辰,明日若再有人闹事,再加一个时辰,后日再闹,再加,直至日夜劳作,不眠不休为止。”


    底下鸦雀无声。


    江涣瞥着魏经,意味深长:“一人闹事,全体连坐,你们不仅得管好自己,还得看好身边人,可别让那些极个别人连累了自己。真累出好歹,那只能怪你们福薄,遇上了伥鬼。”


    话落,魏经感觉周边的视线都跟着凶狠起来。


    这个姓江的小毛头,竟敢这样算计他!他只是事前挑拨两句,刚刚明明没说话,这人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头上?


    江涣见人被制服,便不再言语。这日果然硬着心肠,让他们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活,哪怕看到有人体力不支,也未曾让他们回去休息。


    只这一天便学老实了,第二日果真没人闹事,且不出意外的,魏经被人盯上了,毕竟谁都知道他不安分,谁也不想再被他连累。


    魏经暗暗生恨,发誓一定要捉住江涣的把柄。


    不过江涣心情甚好,晚上给他们分粥时都多掺了一点自己的。他们能安分,自己也更省事儿。


    按例,每人开够十二亩便能分地了,还了县衙的农具和粮种,再交上税,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韶州这里种稻可以一年两熟,等他们自己有田有粮,不至于连个生路都没有。


    冯静虽然觉得江涣手段太软,但很快他便顾不得了。冯静发现这群女犯绣活挺好,绣的帕子,在外转手一卖能得不少钱。冯静干脆买了一大批白手绢,准备狠狠赚个差价。到时候得了钱不仅能还江涣的钱,能给他娘买药,更能给家里添些油水。


    一举多得啊!


    不过女眷那边江涣看得紧,他不好出面,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大着胆子找到了谢持盈。


    谢持盈被人打扰一肚子不爽,见来的人是冯静,莫名多了点耐心。这也多亏了冯静那张好脸,她自小多大跟那些“谦谦君子”们斗多了,看到江涣那样的反而心里发慌,也就冯静这种老实人才更能让人信任。


    冯静打量她的脸色,开始抽抽搭搭地诉苦。


    他家里情况可以说是惨绝人寰,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女犯身上。而且他也不是只为了自己,那些流放的女犯也能挣个辛苦钱不是么?


    最重要的是……冯静弱弱地打量谢持盈这张可怕的脸,这姑娘脸烂了,今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他要是愿意帮忙,冯静不介意挤出一点儿给她,只有一点儿。


    谢持盈其实压根没听清他嚷嚷了什么,实在是被他哭得没法子了才答应下来。早点把他打发了,别耽误自己寻死。


    冯静破涕为笑,抹了一把脸,利索地掏出手帕跟丝线塞给谢持盈。怕对方不知道怎么游说,还准备再教一教说辞。


    只是谢持盈懒得听这些,说服几个人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比宫斗可要简单多了。


    冯静发现谢持盈竟意外得可靠!


    她一出手,便给自己带来了三十几条手帕,条条都是精品,发了发了,这下发了。


    “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冯静恨不得给谢持盈磕一个。


    谢持盈哼了一声,虽然表情淡淡,但其实还挺受用的。


    冯静刚抓起帕子,还没来得及往兜里揣,忽见一人夺门而入,高声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魏经观察了这么多天,没逮到江涣的错处,可总算是被他逮到了冯静的,这下看他怎么发作吧。


    冯静慌了,下意识将手帕塞回谢持盈手里:“都是她的,跟我没关系!”


    谢持盈:“……?”


    作者有话说:


    冯.老实人.静:别怪我,我只是甩锅甩习惯了(浅发两章)


    第3章 灭口 身边两个魔丸


    近几日平安无事,安稳到江涣都生疑了,总感觉不该这样顺遂才是。可转念一想,这样其实也不赖。


    这一批流犯想是有钱打点,押送路上没遭大难,体格还算过得去,来了韶州只是萎靡了几日,如今已渐渐恢复,并没有生重病。就连最惨的王澜,体格也都还不错。


    江涣整治了魏经后,一群人也都缩起尾巴做人,很是本分。他再顺势卖个好,一套大棒加甜枣的攻势下去,治得他们服服帖帖。只要他们安心开荒,拿到田跟粮后便能在岭南安家,江涣这个监工也能过上安生的养老日子。


    可美梦还没持续多久,便被身边人狠狠击碎了。


    屋子里三个人,分站三方,彼时水火不容。江涣望着他们头都大了。


    冯静跟谢持盈二人一个心虚低头,一个满眼怒火,只有魏经还在激情怒骂。


    “这是索贿,谁允许你们赚犯人的钱?哪条律法说了你们可以欺凌女犯?”


    “这些弱质女流被流放到岭南本就凄苦,你们非但不同情,反而一再压榨,是何道理?”


    “我要告到韶州,告到京城,告到御前!”


    这么件小事,也能牵扯出这些?


    江涣的脑子又开始隐隐发痛了,他就知道,安稳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事情闹到这一步,江涣还不得不给他们善后。他无声一叹,心累地看向俩人,先问冯静:“你怎么解释?”


    冯静胆小,这会儿已经心乱如麻了。张大人治下严明,事情闹开了他肯定会被撵出去的。离了县衙,他可找不到能养家糊口的活儿。冯静闭上眼,小声且心虚地道:“不是我提议的,我不知道,是她非要塞给我的……”


    谢持盈冷笑不止。虽然不是头一回被背叛,但每回碰到这种事,还是让她无比恶心。


    魏经是个跳梁小丑,江涣就没把他当一回事。江涣真正失望的是冯静,平日里甩锅也就算了,可他不该拖无辜之人下水。冯静不承认,江涣遂询问谢持盈,温和道:“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谢持盈笃定江涣也是一丘之貉,一身骄傲让她绝不会在这种小人面前低头,于是梗着脖子:“我百口莫辩。”


    江涣:“……”


    他真想上去晃一晃对方的脑袋,你倒是辩啊,谁不让你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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