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没有实现自己的承诺,过于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在朝廷上站稳脚跟,反倒招致兄弟们妒忌,和皇阿玛的猜忌。


    一朝从云端跌落谷底。


    圈禁在咸福宫的日子,是黯淡冷清的。


    从前身边的侍从走掉大半,从前百般讨好的女人也对我避之不及,唯有云卿、小禄子等十数人,始终死心塌地陪在我身侧。


    从前养尊处优的太子妃,换上粗布衣衫,主动下厨,为我洗手羹汤。


    从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到随手就能做出一道道精美可口的点心。没有人知晓,她一双纤纤玉手,被烫伤过多少次,被刀不小心切到过多少次。


    从喜欢捧读诗书的才女,到连老虎这等复杂刺绣都能活灵活现。没有人知晓,她熬干了几盏蜡烛,又熬红了几夜的美目。


    但云卿从不曾有抱怨。


    而且她还会笑着安慰我:“夫君乃是人中龙凤,卧龙自会有冲天而起的一朝。你如今苦心志劳筋骨,想来日后定是天将降大任也。”


    在她的鼓励与陪伴下,我日渐振作,重新捧起治国策论,韬光养晦。


    只盼着他日能得父皇一次召见机会时,能让他刮目相看,眼前一亮,重新对我委以重任。


    这般,云卿便再也不用跟着我吃苦受罪了。


    只是没想到,幽禁数月后,再得皇阿玛重用,会是以失去云卿为代价。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过着节衣缩食的苦寒日子,也不要那所谓的皇太子之位。


    倘若那凤位不属于云卿,我的龙椅将何其孤独?


    恢复皇太子之位后,侍从美人又纷至沓来,可惜于我而言,不过浮云过境。


    这大抵便是,三千弱水独饮一瓢吧。


    ……


    前世后半生的梦境,今生的我就有意去规避了。


    没有云卿的梦境,只有孤寂,没有任何期待之感,不做也罢。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亲手做一瓶梅花露,托胤祾转交给云卿,想试试她的心意。


    没想到沉于大海。


    我不甘心,难道云儿当真就忘记我们前世的夫妻情谊了么?


    于是过完年后,我以朝政为由头,不顾塞外风沙漫天,千里奔赴玉门关,只想与她面对面待上一会,问个明白。


    等到了当地,我的心便凉了一半。


    当地百姓无不称赞皇阿玛与云卿,心底良善,夫唱妇随,感情甚笃。


    午膳进用羊蝎子时,皇阿玛细致地剃下来骨头上的瘦肉与滋补的骨髓,很自然地放到云卿的碗里。


    前世今生,那般威严高傲的皇阿玛,如今会因着云卿不小心烫到手,就慌了神色,柔声询问安抚。


    果真是夫唱妇随。


    那一顿午膳,我吃得味同爵蜡。


    原本,我带着两千铁骑,已然做好与皇阿玛决裂的准备。


    只要云卿心里还有我,那她便是我的妻。


    前世皇阿玛已经害我失去了她,今生我便大逆不道一回,亲自迎我的妻回家。


    然而梅园里,云卿一次次退避,叫我无力。


    我终究是晚了一步。


    云卿那般善良心软之人,又如何能抵挡住皇阿玛今生的深情厚谊?


    皇阿玛为了她,可以连江山都让位。


    相比之下,前世的我,一切情谊显得太过浅薄。


    如此这般再拆散他们,也显得太过不是东西。


    我兴冲冲而去,悻悻铩羽而归。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骑马狂奔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那一瞬,我心死如寂。


    ……


    原以为,我与云卿的缘分就此消亡。


    皇阿玛的病危,又让我看到希望。


    诚然,这般窃喜,是冒着不孝不顺的天下之大不韪。


    可再次见到云卿,我死寂数年的心,再度剧烈跳动起来。


    此次回宫,云卿的整颗心都扑在皇阿玛身上,日日陪伴在病床上。


    皇阿玛苏醒时,她便故意讲些轻松的笑话,逗他欢喜。


    皇阿玛沉睡时,她便以泪洗面,无暇寝食。


    经过太医院接连几日几夜翻找医书典籍,最终商议出为皇阿玛治疗瘴毒的方案。


    寿康宫中,我坐在病床边,“几成把握?”


    虽是有私心,我亦是不舍皇阿玛四十多岁便驾崩殒命。


    回首前世今生,他对我的悉心教导,依旧历历在目。何况今生,他比前世对我更是千般万般的善待。


    有我坐镇,太医们的奏禀更加谨言慎行:“启禀皇上,我等参照旧日成功范例,日夜探讨,最终得出结论——五成把握。”


    而后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官话:“太上皇乃真龙天子,有上苍护佑,定然能寿与天齐……”


    云卿听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转战到寝殿之外。


    我摆手不叫众人跟着,目光追随着她,一路跟至殿外。


    后院廊下,她肩膀耸动,低泣声压抑。


    这些时日,她肉眼可见消瘦,浅淡的碧绿宫装穿在身上,已显得肥大宽敞许多。


    有风吹来,吹得宫装阵阵鼓起。


    仿佛能将那道单薄纤瘦的身子,一瞬间吹远。


    我不自觉走近,想力所能及地帮她挡一挡风雨。


    忽然这时,云卿抬手抚上额头,脚下碎步慌乱,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来——


    “云儿!”


    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伸出手臂接住她,忧心忡忡:“你怎么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卿有气无力地倚在我心口,略略缓了会,便要强打精神自己站起来:“多谢皇上,本宫无碍了。”


    我握着她不堪一折的腰肢,贪恋地加重力道,没让她挣脱出去,“我们之间,一定要分得这般清楚么?”


    云卿低头不语。


    “云儿可以如前世一般,心中所想尽数说与孤听。哪怕是吃味,是嫉妒,孤听着也会欢喜。”


    或许是这句话记忆太过深刻,且意义非常。


    云卿听完,人前佯装的镇定,终究破防。


    悲伤的泪水,顺着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扑簌簌流下。


    与之相对应的,是她深藏在心底的不安情绪。


    她抬起莹莹水眸,凝望着我问道:“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前世那一双惯爱含笑的眼,今生在我幼时那一双惯爱含笑的眼,此刻蓄满纯净又清澈的泪水,脆弱又无助的忧心。


    相比之下,我的私心显得黑暗又卑微。


    如果皇阿玛好起来,我便很难再有机会为她这般遮风挡雨,成为她的倚仗与依恋。


    可若皇阿玛不好起来,她会难过,我也会遗憾难当。


    那一瞬,没人知晓,我的心中有着怎样百转千回的纠结。


    最终,我微微颔首:“会的。适才太医不是说了,还有五成希望。况且皇阿玛意志坚韧,非常人能及。”


    况且,他肯定舍不得抛下你。


    云卿也无声点点头:“一定会的。”


    这时,有几个小太监往这边而来,惊着了云卿,匆忙与我拉开距离远去。


    我贪恋着手上残留的她的馨香,凝望着她的背影,不舍地追近几步,低声祈盼地问道:“如果这一世,我先有了前世记忆,云儿会等我长大么?”


    前面的身影,蓦然顿足。


    垂眸沉默良久,才轻声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皇上还是活在当下吧。”


    话毕,她又提起莲步,往皇阿玛所在的寝殿而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浅碧色倩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后抬头望向远方,越过鳞次栉比的飞檐楼宇,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苍穹。


    嘴角轻扬。


    不知道,而非不可能。


    这就够了,至少我也有五成的希望,不是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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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所有小可爱,阿北哐哐地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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