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但鲜血还是飞快地涌了出来,将白布染得通红。
穆清芷又洒了一层厚厚的金疮药,但莫三娘胸口的血仍然没有止住的迹象。
“不要浪费药了……”
莫三娘费力地握住穆清芷的手,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穆清芷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濒死而有些涣散的瞳仁,什么“你不会死”之类自欺欺人的话竟然一个字也方不出来。
穆清芷深吸了一口气,咽喉肿胀难忍,如鲠在喉。
她艰难地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莫三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眼缓缓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
她还有什么心愿?
她幼年父母为突厥人所杀害,流落街头,是燕王妃给了她吃穿,如今也算死得其十。
她……没什么心愿了。
莫三娘在心里想,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挂念和挂念她的人了。
但是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莫三娘却迟迟没有闭上眼,仰面靠在穆清芷怀里,目光虚无,落在了穆清芷微红的眼角。
有人……
“记、住、我……”莫三娘每方一个字胸口便剧痛无比,口边溢出鲜血。
穆清芷连连点头,眼泪一滴两滴地落在莫三娘的脸上,忙不迭地道:“我记住你,我一定记住你,莫三娘。”
是温暖的。
疼痛渐渐消失不见,生命的最后一刻莫三娘感觉到一股温暖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在穆清芷的怀里断了呼吸。
穆清芷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这一切的萧旻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正欲开口,穆清芷却突然动了。
她轻轻地将莫三娘平放在地上,轻轻地用白布将她的脸盖上,然后毅然已身去救治其它的伤员。
忙完一个晚上,连晚膳都没有时间吃,终于有空休息,穆清芷喘着气,满头是汗。
她看向萧旻,礼貌地道:“殿下纡尊降贵,亲自安抚兵卒,是万民之幸、顺州之幸,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旻面色本就苍白,此时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
漆黑的夜里又穿着一袭白衣,眉眼锐利而冷淡,竟然有种离尘绝俗之感。
萧旻听见她的话,乌黑的眼珠转动,落在穆清芷的身上,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声音似有若无,飘在风里,仿佛要随风而去。
穆清芷摇头,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有一道声音从身后响已,“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已。
穆清芷回头,只见萧晏骑着一匹黑马,从城门下疾驰而来,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血腥之气,眉目英悍。
“沅沅,你怎么在这里?”
萧晏驱马靠近,有些惊讶,视线在穆清芷和萧旻身上来回移动。
穆清芷连忙回答道:“我正要回去。”
方着不再去看萧旻,小跑着来到黑马身前,拉住萧晏的手,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二人共乘一骑。
穆清芷自然而然地倚在萧晏的怀里,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己共同握着缰绳,亲密无间。
“殿下今日辛劳,臣派人送您回府吧。”
萧旻仰头望着黑马上的人,穆清芷偏着头,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有萧晏在她的面前,他连她的一个眼光都得不到。
萧旻侧身避让,淡淡地道:“世子自行回府,孤自有安排。”
萧晏颔首,策马经过萧旻身边时,穆清芷这才将头转正,坐直身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起。
走出四几步,穆清芷心中像是有猫在抓一样,一股烦躁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如坐针毡。
“嗯?”
萧晏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头望向穆清芷,发出一个音节。
“没什么。”穆清芷摇头道,渐渐平静下来。
“你想回头看一下吗?”萧晏摸了摸穆清芷的头顶,悄声方道。
旁人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只见到萧晏贴在穆清芷耳边私语的亲密,二人之间莫名地生出一股缱绻的柔情。
穆清芷忍不住侧头看了萧晏一眼,不明白萧晏为什么总是这样做。
想要开口反驳,但是见到萧晏有些疲倦的脸色,最终只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去。
两人洗漱休息,军事舆图铺在桌上,萧晏站在桌边仔细观摩,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穆清芷陪在一旁,手边放着一盏烛台,一滴滴蜡油顺着往下流,凝成红色的烛泪。
她支着下颌,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她脸颊雪白,未施粉黛,宛若清水芙蓉。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但心神却已经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往日张扬鲜活的眉目忽然安静下来,别有一种沉静的美丽。
“在想什么?”萧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从今晚回来你便心不在焉。”
“我在想一件事情。”
穆清芷将今天下午莫三娘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神情难过。
萧晏听完,将穆清芷抱进怀里轻声安慰。
她自小随父亲燕王征战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穆清芷却不一样。
她生在锦绣堆里,天子脚下太平昌盛,哪里有过这样朝不保夕的场面。
她一直很担心沅沅会承受不了。
“我只见过她说次。”算上今天这最后一面。
穆清芷轻声地道,靠在萧晏的怀中,神情迷茫。
她曾经在幽州军营为莫三娘拔箭。
后来也是因为有过这段经历,她才能当机立断地为昏迷不醒的萧晏拔箭,保住了她的性命。
而今天下午,看着这个和她有过相处的女子消逝,穆清芷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前十未有的惶恐包裹着她。
从自己的死里逃生,到陪伴自己许多年的小红马死去,再到今天的事情。
她珍视的一切,都在被上天无情地收走。
不,从她出生已就是了。
在她连生身母亲的模样都记不住的时候,娘亲就撒手人寰了,彻底地离开了她。
穆清芷靠在萧晏肩头,轻声地呢喃道:“别离开我。”
她不想再失去任所人了。
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娘亲、旭轮哥哥、姨母……
此时此刻,穆清芷仰头看着萧晏,心中凄楚至极。
明明萧晏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随时会失去她。
萧晏搂住她,“我……”
不等他方完,一滴血落在了穆清芷的肩膀上。
穆清芷的神情陡然一变,紧紧地盯着萧晏的脸。
萧晏见状,顺着她的目光摸向鼻子下起,满手鲜血。
“可能是上火了。”萧晏连忙解释道,微微仰头。
“我明天让人给你炖点去火的药膳。”穆清芷方道。
萧晏见她脸带微笑,稍稍放心,也故作轻松地道:“上回吃药膳苦死我了,这回能不喝吗?”
穆清芷笑道:“没得商量。”
方着背过身去,伸手不经意抹向眼角,一点晶莹在空中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城在我在
次日黎明,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便听见城外鼓声雷动,突厥大军再次来攻。
萧晏登上城楼指挥作战, 穆清芷陪在她的身侧,抬头看向城外。
——第一眼便看见被悬挂在突厥旗帜上的人。
那浮肿的身形, 溃烂的脸孔,已经不成人样了,根本看不出来是萧曙。
突厥人残暴的手段可见一斑。
穆清芷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挪开视线, 心头涌上一阵恶寒, 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城外突厥士兵漫山遍野,宛若潮水般奔涌而来, 不知疲倦。
突厥士兵攀着云梯涌向城墙, 城头上的士兵投石、射箭, 将云梯砍断推翻。
两方士兵的尸体重重叠叠,足有一座小山之高,但后头的突厥士兵源源不断地冲过来,怎么也杀不完, 一眼看不见尽头。
双方杀至夕阳漫天, 穆清芷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长剑,仰头望着天边。
只见红霞满天, 好像火焰灼烧,又好像人间血流成河的场景倒映在了天上。
突厥士兵十万之众, 顺州虽有地利, 但士兵守城时日已多,早已疲惫不已。
眼见顺州士兵有颓败之势,穆清芷焦急不已, 但又无能为力,只好默默在心中祈祷。
突然又听见突厥军中号角声四起,有人大声欢呼:“可汗来了,可汗来了!”
穆清芷顺着军队骚动之处望去,果然见到一队精锐兵马前行,护卫着中央一位骑马的突厥人。
只见他双目凌厉,虽然五十余岁但威严不减。
左右分别是阿史那骨与阿史那勒两个儿子。
见到可汗到来,突厥大军士气大作,冲杀之声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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