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突厥人轮番上场,但顺州城门却始终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二王子,汉人没上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史那勒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道:“既然他们不上钩,就用一个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出城迎战。”


    说着吩咐下属过来低语几句。


    下属听完,喜出望外地道:“二王子英明,这下不怕萧晏不上钩。”汉人最注重虚名。


    “快去办吧。”


    日光的影子一点点向东偏移。


    穆清芷站在城楼上极目远望,突厥军中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干什么。


    突然,一队骑兵策马从军队中驶出,手持突厥军旗,在城下来回驱驰。


    穆清芷看过去,只见一面旗杆光秃秃的,竟然绑着一个人!


    那人身躯浮肿,显然死了一段时间。


    穆清芷心底窜出一股寒意,下一刻,事实便证明她的寒意不是凭空而来。


    阿史那勒策马而出,高声道:“萧晏,你难道要让你的哥哥死后也不得安宁,尸身为人所辱吗?”


    “真的是……”


    “那人真的是萧曙将军啊!”


    城楼上的诸位将领不知内情,只以为萧曙谈判被俘受突厥人的折磨而死,见他死后都不能入土为安,纷纷红了眼睛,情绪激动。


    “突厥人真是禽兽不如!”


    “不能让萧将军的尸身落在突厥人手中!”


    穆清芷见周围群情激愤,正欲开口想要将萧曙做的事情悉数说出来,手却被萧晏拉住。


    萧晏看着穆清芷,轻轻地摇头,做了一个口型:“不要。”


    纵然萧曙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也代表了燕王府,是燕王的亲生儿子,不能在此刻开口揭露他的罪行。


    不然军中的士兵该怎么看待燕王,看待燕王的其余儿子,该如何让众人信服。


    两军交战,最忌讳人心浮动。


    穆清芷明白萧晏的意思,可是今日萧晏对萧曙的尸身无动于衷,岂不是要背上对兄长无情无义的骂名。


    日后史书工笔,后世之人要怎么看她,骂她亲眼见兄长的尸身受辱而毫无作为吗?


    此时此刻,城外突厥人的叫骂声不断,城内也是沸反盈天,连云州、并州两位都督也忍不住低语,频频看向萧晏。


    萧晏就这样站在中央,神情坚毅,不受任何影响,寂静得自成一个世界。


    穆清芷望着萧晏,明白他的心意,咬牙跑下城楼,随手牵了一匹骏马,刚要翻身上马,左手却突然被拉住。


    一道声音随之响起:“你做什么?!”惊疑不定。


    穆清芷回头一看,只见萧旻抓住她的手臂,蹙起眉头,凤眸凌厉地盯着自己。


    “你快放手。”穆清芷想要挣脱开来,然而萧旻的手却像铁一样紧紧地束缚住她,让她不能动弹。


    士兵连忙将马牵走,萧旻这才微微松开手,眉头紧蹙,疾言厉色地道:“凡事你不想想后果再做吗?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都护不住你!”


    穆清芷从来没见过萧旻如此严肃的神色,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萧旻叹了一口气,道:“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


    你这样冲出去,非但夺不回萧曙的尸体。一旦你出个什么意外,岂不是节外生枝。”


    穆清芷没吭声。


    萧旻见她这样,便知道她的心思没死,不彻底打消她这个危险的念头,她迟早又会冲动。


    而要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就必须从萧晏身上下手。


    萧旻道:“你若是真的在乎萧晏,就保护好自己才是。况且你刚才那么做,日后旁人只会嘲笑他是缩头乌龟,连兄长的尸体都要妻子去救。”


    “我……”


    穆清芷闻言,抬起头来想要辩解,却被萧旻径直打断。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旁人却不会那么想。所以我才让你凡是三思,免得落人口舌。”


    萧旻凤眼深邃,像是一湖深不见底的池水,几乎要把人的魂吸进去。


    穆清芷的话到了嘴边,便再也说不出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旻心中长舒一口气,随后而来无穷无尽的苦涩却漫上心头,几乎要将萧旻淹没。


    他明明知道沅沅在乎萧晏,用萧晏来劝她放弃这个念头。


    可当她真的因为萧晏动了这个念头,又因为他而放弃,却还是止不住的心痛。


    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彻底地失去沅沅了。


    她如今深深爱着的,另有其人。


    她如今爱的是她的丈夫,她口中“救她于危难之间”的夫婿。


    连“沅沅”这两个字,他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沅沅。”


    萧旻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看着穆清芷无知无觉的脸,萧旻心中既痛苦却又有点侥幸。


    幸好他还能在心里默默念她的小名,幸好沅沅听不见他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别离开我


    “想不到萧世子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暴尸荒野,而无动于衷吗!”


    穆清芷和萧旻拾阶而上,还未登上城楼, 阿史那勒嚣张故意挑衅的声音便落入耳中。


    萧旻向穆清芷看了一眼,只见她面露担忧, 脚下步子加快,裙裾飘荡宛若芙蓉开放。


    萧旻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见到萧旻,神色一变, 连忙上前行礼:“殿下千金之躯, 怎么能来这里,若是有什么万一……”


    萧旻打断他的话, 平静地道:“孤上来观战片刻即可, 诸卿不必担忧。”


    诸位将士围在萧旻的左右, 生怕他出一点意外,萧晏不免被挤到了外头。


    萧旻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外圈。


    穆清芷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萧晏的身边,两个人虽然没有当众做出亲密的举动, 但目光中脉脉的情意无需言语表达便能看得真切。


    阿史那勒在城外叫嚣了几次, 又下令鞭挞萧曙的尸身,萧晏竟然不为十动,不禁面色阴沉。


    中原人不是最顾忌自己的声誉吗?


    阿史那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恨不得将萧晏生吞活剥:“还真是小瞧他了。”


    怪不得阿史那骨迟迟攻不下顺州,久闻萧晏其名, 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他当真是软硬不吃, 叫人束手无策。


    事已至此,阿史那勒只好下令突厥军队强攻。


    大军如同黑色潮水齐齐涌向顺州城,拍打着顺州老旧斑驳充满血迹的城墙。云梯搭上, 又被城楼上的士兵砍断,循环往复,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说处城门皆有将领带兵守卫,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及。


    尤其是萧晏,整个军营都听从她的指挥,但凡出现一个纰漏,哪一个城门的守备出现问题,都会给突厥人可趁之机。


    穆清芷不敢打扰萧晏,正要急匆匆地跑下城楼,却被萧旻抓住手腕。


    “不要乱跑。”萧旻神情严肃,“我送你回府。”


    “我没有乱跑,我要去找高夫人她们。”穆清芷着急地道,“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的伤员,我们得早做准备。”


    萧旻蹙眉,有些疑惑穆清芷焦急的原因。


    他不解地道:“那些事情自有医师负责。”沅沅怎么能亲自做这些事情。


    穆清芷和他方不清,急得跳脚,却又怎么也挣脱不开,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住了。


    望着穆清芷圆润的杏眼和她脸上倔强的神色,萧旻最终落败了。


    一直到入夜时分,突厥人才肯罢休,鸣金收兵,犹如潮水般褪去。


    待到突厥人退出数四里外,一小队士兵训练有素地从顺州城西门飞驰而出,清理掩埋战死的士兵,挖出还有气息的伤兵送回城内。


    西北门边上,穆清芷换了一身行医的装束,和其它的医师、学徒没什么区别,在城门口为伤兵临时止血、处理伤口。


    萧旻也是同样的装扮,陪在她的旁边。


    穆清芷刚刚处理完一个伤员的伤口,一抬已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士兵,身形有些眼熟。


    她跑过去,轻声地唤了唤:“三娘?”


    躺在沙土上人事不知的士兵似乎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费力地睁开眼睛,微微张口想要方话,却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先别动,我这就给你止血。”穆清芷叫道。


    目光落在莫三娘的胸口,只见她的胸口破了一个大窟窿,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去,仿佛无穷无尽。


    “世子妃……”


    莫三娘躺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我……我好痛……”


    穆清芷听见这句话,心中酸涩难忍,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但她还是镇静地道:“你别怕,忍一忍,等我把伤口包扎好就不痛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