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明日的太子忌辰,守陵的宫人进出,入目皆悬挂着白绫青绸,静默至极,无一声笑语。


    穆清芷一路往正殿而去,被守门的内侍拦下。


    “殿内有人在祭祀昭明太子。”


    穆清芷向殿内望了一眼,只见殿门半掩,素帷低垂,看不见人,只能隐隐嗅到烧纸焦味。


    不知今年是哪一位皇室宗亲祭祀。


    她来寺中已有十几日,日日吃斋念佛,抄写经书,对于长安的消息不甚灵通。


    穆清芷暗暗想着,忽然瞧见一个穿着白衣的背影,竟然有些眼熟,抬脚追上去。


    穆清芷环顾四周,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没在意。


    面对宫人的询问,随口答了一句,转身上香祭拜了一回,这才离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奉雪宜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此时天色明亮,殿内窗棂紧闭,昏暗之中案上的素烛散发着惨淡的光,幽幽燃烧。


    奉雪宜走进殿内,内侍轻声地道:“殿下此时不见任何人。”


    奉雪宜向着帘后望了一眼。


    “薛家人进宫了?”


    内侍点点头,奉雪宜便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四合,颇有雨意,淅淅沥沥地打在祭祀的礼器之上,祭坛上的檀香渐渐熄灭。


    人间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昭明太子能享用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萧旻缓步走出,素白长袍,腰围金带,眉目疏朗,还带着淡淡的郁结之气,如在烟雾之中,不似俗世中人。


    见到奉雪宜,他只是淡淡一瞥,就要往殿外而去。


    “我碰见她了。”


    萧旻充耳不闻,走到殿外,内侍连忙为他撑伞。


    大殿前立着一尊巨大的香炉,此时炉中数百支香尽数熄灭,香灰潮湿不堪。


    萧旻定定看了一会,伸手取出面前的三支香,像是刚刚插上去,还未燃烧殆尽便熄灭了。


    “她还不知道你回长安了。”


    奉雪宜缓缓道。


    太子昨夜欲回京师,却被圣人一道旨意,改道太子陵,代为祭奠昭明太子。


    萧旻面无表情,只是吩咐内侍将香拿进殿里重新点燃。


    沾了雨水的灰烬沉重地落在手臂上,落在白净的衣袖上,十分显眼。


    萧旻轻轻挥动衣袖,将之拂去。


    奉雪宜见他始终没有反应,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候长安的消息。


    此时此刻,凤凰山万籁俱静,只听见细雨落在枝叶树木上所发出的簌簌声。


    巍峨的皇城隐在烟雨之中,蛰伏在昏暗深处。


    ……


    午膳时候,穆清芷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任凭侍女怎么哄,都不肯再吃了。


    径直进了寝殿,蒙头睡了。


    “沅沅……”


    睡着睡着,忽然听见有人在耳畔低语,无限温柔,穆清芷睁开眼,登时呆住。


    眼前之人长眉凤眼,肌肤雪白,丹唇含笑,与祝兰君有三分相似,玉颜如花。


    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当年的模样。


    “旭轮哥哥!”


    “沅沅,照顾好自己。”萧旸嘱咐道,“别被雨淋到了。”


    “我会的。”穆清芷连连点头,“旭轮哥哥你怎么从来不来见我啊,你过得还好吗?”


    萧旸摸摸她的头,“我和姨母呆在一起,过得很好,你不要为我难过。”


    他口中的姨母,便是穆清芷的生母祝湘君。


    穆清芷闻言,正想再问,忽然发现萧旸的身影渐渐模糊,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


    轰隆!


    窗子猛地撞开,暴雨砸了进来,吹得床帷狂飞,乱作一团。


    “娘子,您没吓到吧?”


    侍女从屋外快步走来,将鹅黄的纱帐挂在金钩上,柔声安抚。


    穆清芷摇头,脸色有些泛白,犹自惊魂未定。


    她看着窗户上昏暗杂乱的影子,午睡时还是天气明朗,一觉醒来却风雨如晦,于是问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一刻。”


    难怪她感觉昏昏沉沉,原来睡了这么久。


    梳好头发,侍女取出收起来的明珠,要给穆清芷戴上,才刚碰到脖颈,就听见啪嗒一声,明珠咕噜咕噜地散落一地,毫无预兆。


    她戴了十年的明珠,就此断裂。


    穆清芷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侍女闯了进来。


    “不好了——”


    侍女浑身湿透,惊慌地道:“立政殿封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18 她少有如此安静地哭泣……


    七月十五,暑气一点也没有消减,反而愈来愈盛,来往的宫人皆是大汗淋漓,衣襟为汗水湿透。


    立政殿闭宫已有十日。


    殿内的冰鉴已经融化得一塌糊涂,迟迟没有换新。


    穆清芷坐在地上,穿着凉爽,拿着一把竹扇拼命摇晃,却无济于事,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去领冰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穆清芷嘟囔道,擦了擦脖颈上的汗。


    忽然殿外一阵纷杂的脚步,隐隐的哭泣传来。


    “怎么回事?”


    穆清芷快步而出,看着面前哭泣的侍女,她的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侍女眼里含着泪,“娘子,他们说没有多余的冰了,我分明看到还有,争论几句,就被打了一个巴掌。”脸颊红肿,可见下手之中。


    “好大的胆子。”穆清芷怒道,每个月的冰都是按份例分好的,怎么可能会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侍女脸上红肿的掌印,先放柔声音道:“你先去我屋里拿药膏,别留疤了。”


    说罢,她的神色陡然一厉,冷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


    “同州的事,你做的很好。”


    圣人在内侍的服侍下起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瘦,鬓边已有白发。


    “你写的奏疏,朕都看过了。”


    父子相对而坐,隔着一条桌案,宛若天涯。


    萧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欢喜,愈发严肃,“同州之事并非臣一人的功劳,也多亏了同州刺史、司马几位相公大力襄助,臣欲为他们请功。”


    “朕知道。”


    他日前已经收到太子请功的奏疏,却迟迟不发。


    “以你之见,该如何拔擢?”


    “臣愚钝。”


    萧旻一边说,一边观察圣人的神情,见他微微蹙眉,又道:“陛下问询,臣便斗胆进言。”便将何人该赏何人该罚,如何赏罚详细说了。


    圣人听着,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几分满意。


    太子并没有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就照你说的办,传徐谌拟旨。”


    一旁的内侍小声地道:“圣人,徐相公已经还乡了。”


    徐谌作为中书舍人,专为圣旨起草、润色,七月初五以“多病”的名义向圣人请求归乡安养。


    圣人一愣,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内侍自殿外走来,跪下行礼:“拜见圣人,上林令在殿外求见,说有人在上林署闹事。”


    萧旻的目光落在内侍身上,明白事情不简单,否则不可能告到圣人面前。


    “是谁闹事?”圣人有些不耐。


    “依上林令的意思,是岐山侯府的穆三娘子。”


    “带进来。”


    上林令扑通跪下,磕头哭道:“陛下,臣要状告穆娘子跋扈无礼,殴打朝廷命官,蔑视皇恩,请您做主。”


    “下官一直按规矩办事,可、可穆娘子就无法无天,直接辱骂殴打下官。”他一边拿袖子抹泪,一边抬起脸,想让圣人看清脸上的伤。


    待圣人看清,不禁一笑,只见他左右脸各挨了一个掌印,眼睛乌青,像是蜀地的食铁兽,颇为可笑。


    “怎么回事?”


    上林令跪在地上,立刻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最后道:“上林署的冰早有份例,穆娘子派人来支冰,她多取一点,旁人便少取一点,几位公主年幼耐不得炎热,是以不敢答应。”


    祝皇后幽禁思过,上林令受过薛党的恩惠,如今大势已去,自然是要狠狠踩上一脚。


    但诸多心思,却不可明说。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圣人眯起眼,将问题抛给了萧旻。


    萧旻抬眸,对上圣人试探的眼神,隐在双手握拳,缓缓地道:“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


    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照太子的意思,按宫规处置?”


    上林署的眼神一亮,又带了一些狐疑。


    忽然,萧旻起身拜倒在地:“于公不可容情,但孩儿蒙皇后教养数载,方有今日,皇后废立为国家大事,陛下自有圣决。今日之事,不伤国体,于私向陛下求情。”


    圣人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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