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石桥,再走了一会,便见到葱郁竹林,箫声愈发清晰,也愈加宛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太子殿下,娘子和世子在亭子里说话。”
萧旻颔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悄立在一块足有人高的怪石之后,也不过去,静静瞧着。
只见亭中少女穿着淡红衫子,容貌美丽,额头微微发汗,坐在石桌边上,正望着那吹箫的白衣郎君,双眼之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不算欢喜也不算难过。
萧旻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态。
她生气、开心、哀伤,却对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神情。
箫声停下,萧旻心头一松,下一刻便如同给人重重一击,心口剧痛。
只见穆清芷拿过萧晏手里的竹箫,用衣袖擦拭过后,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箫声飘在耳边,磕磕绊绊,像是刚刚学箫的孩童演奏。
萧旻望着穆清芷,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十几年前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情形,也有一个小孩,悄悄躲在树后,看着一个男孩在教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学箫,说说笑笑,亲密无间,谁也插不进去。
女孩是穆清芷,男孩则是昭明太子。
十几年后,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但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忘记,反而连她衣服上绣着的花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脖颈戴着的还是一把长命锁,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大字。
穆清芷放下竹箫,轻声道:“要是旭轮哥哥还在就好了。”话语里无数惆怅、遗憾,尽在不言之中。
萧晏道:“太子殿下待你也十分好。”
她当然知道。
穆清芷摇头道:“不一样。”太子哥哥对她很好,她当然明白,可这不能和旭轮哥哥比。
她心里爱极姨母,她今日见到烟花时有多开心,便也盼着姨母也能像她一样开心。
可人世之间,能让姨母展颜的事情极少极少了。
旭轮哥哥是姨母的亲子,他活在世上,姨母就不会承受丧子之痛了,就不会为此伤心难过了。
所以她才会忽然感慨。
可她不知道,自己未尽之言,落在旁人耳中,却是诛心之语。
萧旻心中一冷,浑身的血液登时凝结,虽是夏日,却连指尖都冒着寒气。
一刹那,所有的念头消失不见,他心里只有三个字:不一样。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因为她心心念念的哥哥,从来都是萧旸。
她是皇后的掌上明珠,是昭明太子的亲表妹,身边玩伴众多。
如果不是昭明太子早逝,如果不是皇后选中他做养子,他根本不配得到她的一个眼神。
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连见她一面都不配,更别提讨她的欢心。
所以时隔多年,她生辰当日,她还是心心念念着萧旸。
倘若是萧旸陪伴在她身边,她今日才是圆满欢喜,再无遗憾。
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权力,都是窃来之福。
“要是旭轮哥哥还在就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将他小心翼翼拥有的,珍视的东西全部打碎了,一切都是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即。
萧旻万念俱灰,呕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说:
沅沅:要是旭轮哥哥还活着就好了。萧旻:她又想她哥哥了。是啊,倘若她亲哥哥还在世上,我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又算得了什么。她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我。
第17章 17 明珠断
六月二十,穆清芷在晨光熹微的时候赶回长安,进了宫门,风尘仆仆。
来不及歇息,穆清芷就往立政殿而去。
“娘子回来了。”侍女面露惊讶。
“姨母醒了吗?”
侍女为穆清芷掀起珠帘,轻声道:“皇后正在小憩。”
穆清芷轻手轻脚地摸进去,见到祝兰君安然的睡颜,看了一会,为姨母抿好被角,又悄悄出去了。
穆清芷问了几句祝兰君的近况,“姨母是不是没睡好觉。”她刚刚去看,感觉憔悴了许多。
“皇后夜里总是惊醒,难以入眠,御医开了安神的汤药,也没有用。”
穆清芷向里望着一眼,默默数了数日子,再过不久就是七月初五了,心里不觉沉重。
那是太子哥哥过世的日子。
等了一会,祝兰君醒了,吩咐侍女请她进去。
穆清芷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祝兰君的神色,见她眼中爱怜横溢,并不如何生气,便松了一口气,靠在她的怀里撒娇:“姨母想我了没有,我好想你啊。”
祝兰君靠在床头,还未梳妆,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问道:“在那里玩得高兴吗?”
穆清芷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究竟高不高兴?”
“不高兴!”
穆清芷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手势,道:“就只有这么一点点高兴。”
“然后……其他都是不高兴。”她伸开了手臂,努力地道。
“为什么,太子对你不好吗?”
穆清芷沉默了一会,想了想道:“我也说不出来。”
太子哥哥对她很好,可是她就是不开心。特别是生日过后,她想要去找太子哥哥说话,却终是被拒之门外。
“太子哥哥身边的人说他生病了,不想把病气过给我,所以才不见我的。”
祝兰君听了缘由,心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太子还不知情。
她道:“太子心思细腻,担心过了病气给你,也是情有可原。”
穆清芷枕在祝兰君肩头,不言不语。
祝兰君凝望着她安静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这几日朝堂攻讦她的言论愈演愈烈,她几次求见圣人却被拒之门外。
她一开始生气沅沅出走,但现在一看,她没有留在长安,不知晓这些流言蜚语反而更好。
“你愿不愿意去罔极寺小住一段日子,给你哥哥祈福?”
罔极寺远离长安,又靠近昭明太子陵,每年皇后都会派亲信设法场祈福。
“愿意。”穆清芷毫不犹豫地道,她没问是哪个哥哥。
只会是旭轮哥哥。
祝兰君与萧旻有母子之名,但内里并不如何亲近,提起萧旻皆是称呼“太子”,秩序分明,恭敬有余,慈爱不足。
穆清芷在心里暗暗思索,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祝兰君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等太子回京,姨母就下旨给你们赐婚好不好?”
“真的!”
穆清芷登时抬起头,一脸惊喜。
祝兰君轻轻点头,脸含笑意。
穆清芷亲了亲祝兰君的脸颊,“我好高兴!”笑颜如花,神采飞扬。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祝兰君难以言说的神情。
太子,真的值得信任吗?
祝兰君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此时进退维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面前这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了。
倘若她有不测,沅沅该托付给谁。
祝兰君露出苦笑,谁又能护沅沅一辈子安乐无虞?
谁也不能。
她只能盼着,太子永远不知道奉德妃的真相,看在从小的情分上,善待她的沅沅。
宫女进来,低声地道:“娘子,该洗漱了。”
穆清芷站起身来,对着祝兰君道:“姨母,那我走了。”
祝兰君松开手,微笑道:“去吧。”
穆清芷便转身走了,头上的流苏晃动,闪了祝兰君的眼。
忽然她顿住脚步,回头道:“沅沅,要好好用膳。”
说这话时,祝兰君面带微笑,长眉微微蹙起,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让人想要伸手拂去。
穆清芷心里忽生异样,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好点点头应了下来。
……
七月初四,晴光大放,朝霞明丽,照在罔极寺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殿中众僧低眉合掌,口中默默诵念着超度亡魂的经文,肃穆庄严。
穆清芷一身素白衣衫,对着宝相庄严的佛像,缓缓拜倒。
手中三支香缓缓燃烧,香灰落下,淡淡的檀香萦绕在手中。
明日便是七月初五。
穆清芷心中郁结,纵马出了佛寺,不管东西南北,一路疾驰,将跟在身后的仆役侍从甩得远远的,一直到精疲力尽才缓缓勒马,停了下来。
只见四周树木葱翠,花香袭人,尽是红色、白色、黄色的花儿,十分美丽。
穆清芷平时瞧见定然十分开心,但今天愁肠百转,看什么都是黯淡无光,是以翻下马背,独自在山中走着。
罔极寺距离昭明太子陵极近,她转了几个弯,不知不觉已来到太子陵前。
京畿之北为历代帝王陵寝所在,太子陵坐落在北面的凤凰山上,恢宏无比,是圣人为自己的爱子所修建,比起帝陵,规格也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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