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唐三藏也看出来了,他这个徒弟胆子大得很,而且不能撒手,一撒手就跑没影子了。
悟空不管他,上去客客气气与六贼施礼问:“列位为何阻我去路?”
六贼道:“我等是这里的山大王,声名远播,量你不知,我说与你听。我叫眼看喜,他叫耳听怒,他是鼻嗅爱,他乃舌尝思,他为意见欲,他唤作身本忧。”
悟空听见这一串,只叉腰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们不识,我是你们的主人!”
六贼闻言,上前乱嚷乱叫,噼里啪啦抄家伙往悟空头上砍,砍了半天毫发无损。
“嘿这小和尚头真硬啊!”
悟空只笑道:“还将就吧。你们打累了,该轮到我了。”
他从耳朵里拔出绣花针大小的金箍棒,六贼一看,嘀嘀咕咕道:“这和尚是郎中变的吧,要给咱们针灸嘞。”
下一瞬那绣花针便涨成了碗口粗细的铁棍,六贼见状屁滚尿流地逃开,被悟空一人一棍,打得先行一步上了西天。
悟空笑呵呵一回身,正对上唐三藏涌现怒意的脸。
“悟空,你怎么把他们都打死了,出家人要有慈悲心肠,他们纵使有罪,拿到公堂上论断,怎么可以肆意行凶?”
悟空听着他絮絮叨叨一大段,有些想发飙,又忍住了,神游天外地琢磨。
那金蝉子,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吗?
面容分明一样,却全然不见当年的灵气。十世轮回彻底磨去他的棱角,成为再也不会轻慢大道的大善人。
悟空说:“师父,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你。”
唐三藏却道:“我宁死不会行凶,就是他们打死我,也只伤我一条性命,你却害死六条性命,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你如今皈依佛门,若还像五百年前那样行事,绝无可能取得真经!”
孙悟空按捺怒意,将金箍棒收回耳朵里:“既然如此,我回去就是!”
他转身遁走,撇下长老一个人。
可恶的老和尚,真是聒噪啰嗦,他长这么大,谁敢这样念过他?
他竟然要保这样的人!
这就回去见小妹,一起回花果山逍遥自在,何苦受人辖制!
悟空疾步行至中途,忽又停住步伐。
他从鬓间取出那股毛绳,捏在手心。
也许小妹正在期待他成一番事业。如果他刚起步就半途而废,她会失望吗?
手中的小毛绳颜色浅浅,一看就想到她的几只尖耳朵。悟空想对她说几句话,试试她能不能听见,又怕她担心,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该怎么回答呢?
悟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毛绳,将它藏进耳鬓,下定决心回去寻那老和尚。
可他未发觉,一阵风来,将毛绳卷起,卷进了萧萧落叶之中。
祁知已自长安回到紫竹林,打算过几天再收拾行囊回花果山。
这日珞珈山落叶纷飞,祁知独自清扫落叶时,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怪响。她动了动耳朵,回眸厉声问:“谁!”
竹影斑驳间,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祁知几乎疑心自己眼花了。
猴哥?
第27章
祁知抬腿追上去时,那影子已无影无踪。
她奇怪地挠挠头,应该是看错了吧。
恰好观音菩萨外出归来,周身香风缭绕,彩色雾气氤氲,径直落在她面前,招手唤道:“悟知。”
祁知闻声,踩着脆脆的叶片跳过去问:“菩萨,怎么了?”
观音菩萨笑道:“悟空他们师徒往哈密国去了,你也去罢。”
祁知先是思考了一下,哈密国,一定有很多哈密瓜吧,然后才反应过来:“真的吗!菩萨,我可以去找他们吗?”
菩萨含笑点头:“嗯。”
她谨慎问:“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菩萨轻声道:“不会。”
祁知欢呼一声,扑上去环住菩萨的脖颈,刚想向上拱一拱,蹭蹭菩萨的脸蛋,忽又停住。
这样会不会冒犯到菩萨啊?
她仰头,漆黑的眼眸忽闪忽闪,睫毛像小羽毛撩过菩萨的下巴。
菩萨不由莞尔,轻轻俯身,与她贴了贴额头。
“记得不要调皮捣蛋,扰乱行程。”
祁知美滋滋弯起眼眸:“知道!”
她松开菩萨,敞开怀抱去抱惠岸行者,惠岸行者却后退一步,笑盈盈合掌一礼。
祁知指责:“木吒哥,见外!”
她学着他合掌,微微一躬身。
轮到红孩儿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扭扭捏捏的,脸红得像身上的赤色衫子。
祁知一挥手:“下次见红孩儿!有机会请你吃草!”
龙女已经不用给鱼念经了,精神状态优美了很多。
姐俩儿在一起腻歪了好一阵,龙女道:“小白的鹰愁涧离哈密国很近呢,你到那里可以看看他。”
祁知确实好久没见到小白了,还有点想念他那张臭臭的脸。
她离了南海紫竹林,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玩玩,数月才到西番哈密国界。
遥遥望见一座庄院,院外一匹白马安静吃草。
白马垂着长颈子,皮毛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鬃毛柔软如丝绸,挡住了半边眼眸,睫毛也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非常忧郁。
祁知拿不准这是凡马还是龙马,凑到他耳边问道:“小白,小白,是你吗?”
小马抖了抖耳朵,转过脸去,依旧吃草。
什么情况,这不像那条龙变的啊。
祁知左右看了看,摸摸小马的嘴筒子,嘴巴中间的位置软乎乎毛茸茸,还喷着热气。
好乖啊。
她自打离了天宫就没有骑过马,此刻蠢蠢欲动,按着小马的背,小心谨慎地翻上去。
祁知动作很慢,一点点地悬在空中,观察小马反应。
它两只耳朵向后撇着,动也不动。
应该不是烈马。
祁知放心下来,一屁股坐上去,还没坐稳当,小白马原形毕露,猛然一个腾跃,尥蹶子把他俩发射出去。祁知被颠飞起来,灵魂和神情一起模糊成一团。
啊啊啊啊啊!
这是小白那条死龙啊啊啊啊!
祁知从天而降,啪叽坐在地上,屁股差点摔成四瓣。
小白砰地一声变回人形,那股忧郁劲儿荡然无存,捂着肚子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哈哈!”
“敖小白——”
她呲牙咧嘴,抽出棍子挥过去:“你给我站住!”
小白扭头跑,祁知在后面追,追进那座庄院,撞翻了正在偷吃葡萄干的悟空。
葡萄干飞起来掉在脑瓜上,小猴小龙倒成一团。
悟空刚要哈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小妹!”
祁知一下子忘了屁股疼,眉开眼笑道:“哥!”
兄妹重逢,分外亲切,悟空一把将祁知抱起来转了几圈。两个毛猴嘿嘿笑,小龙躲在后面偷偷吃味。
祁知刚踩实地面,立马问悟空:“哥,那臭和尚有没有给你气受!”
悟空和小白一起猛猛点头。
祁知意料之中,震声道:“我就知道!猴哥,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悟空听不懂:“啊?”
唐三藏听见动静,从屋里踱步出来。
他色若春花,身材颀长,见到她时愣了愣。大概是想怎么又来一只猴儿?以后有的头疼了。
祁知不为所动,严肃声明道:“我告诉你臭和尚,你别想欺负我猴哥,不许动不动就赶他走,不然我饶不了你!”
祁知说完,疑惑地歪了歪头:“臭和尚,你笑什么?”
她回眸看悟空和小白:“你俩怎么也在笑?”
*
师徒四人坐在庭阶上,咔嚓咔嚓啃哈密瓜。
祁知脸上沾了汁液,瞪大眼睛问:“什么?你说你是在试探我猴哥?”
唐三藏颔首:“对啊,什么‘宁死不会行凶’,都是我瞎说的。当日刘贼害死我父,强占我母,是我亲手剜去他心肝,丢入江中喂鱼。”
祁知:“???”
唐三藏继续道:“那六个贼人要害我们,悟空只是将他们打死,手段已经很仁慈了。我故意说那些啰嗦话语,他仍未走,回来保我,这才是真正的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祁知微微后仰,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这还是她知道的唐三藏吗?
是沙僧那里出问题了,还是法海那里出问题了?
算了不重要。
他们吃净了瓜,悟空起身把人家的晾衣绳扯了下来,给小白龙当缰绳用。
这里原是一处庙宇,用以四时供奉,庙里的老者见到悟空搞破坏,笑道:“你从哪里偷的马,怎么连鞍辔缰绳都没有?”
悟空道:“你这老头子怎么说话的,我怎么会偷马?”
唐三藏重又装起斯文,赔礼道歉:“老先生勿怪,我徒儿实在顽皮,我们确实没有偷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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