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寒双手交叉贴于额前,躬身一拜。


    再起身,身侧之人亦跟着他动作拱手,懵懂地朝他望来。


    “是右手在上吗?”洛凝调整姿势,笑了笑,“这样?”


    他浑身血液直冲大脑,快要无法思考。


    阿凝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有意思,她不明白他阴暗龌龊的用意。


    可她这般,还叫他如何放手?


    时序寒深呼吸,听见自己干涩暗哑又毫无诚意的劝阻,“阿凝在旁边看着就好。”


    “才不要。”洛凝目光落在月前三杯酒上,“我听师尊的话,好久没喝过雪酿春了,等拜完我也想喝酒。师尊别那么小气嘛,我不贪心,分一杯就够了。”


    这酒若在凡间,便是合卺。


    谁家姑娘急着在拜堂前饮合卺酒的。


    在她催促下,时序寒对月再拜,还没饮酒就有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


    最后一拜,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姿态虔诚,满心满眼只有眼前人。哪还记得要在月前默念再三的誓言。


    夜幽昙已纷纷闭拢,勾魂摄魄的只有她怀中那株月光昙。


    她欢喜雀跃着取了一杯酒灌下,眉梢挂着得偿所愿的满足。


    时序寒喝了一杯,最后一杯倒入水中,与湖面映月一并漾开,才算礼成。


    洛凝牵着他衣袖,“怎么倒了?好浪费诶。”


    “有多的酒吗?我还要。”


    时序寒转身注视着她,酒杯被随手投入湖中激起水花,他眼底隐晦的幽暗被放大,倾身而来,“有啊。”


    洛凝后撤一步,觉得不对。


    转念一想,区区一杯酒而已,不至于。


    倏忽间被打横抱起,惊散了她微末酒意。


    “师尊!”


    第201章 私藏


    时序寒双翼飞展,足尖掠过镜湖,向天星崖而去。洛凝落在他怀中,猎猎晚风鼓动衣袍,她被遮得严实,酒意都没被吹散。


    此刻她清澈眼眸只见那对华美缤纷的翅膀猝然出现,夺走她所有注意。


    月中仙踏凡而下,美得不似人间。


    落地时还有些头重脚轻的混沌感,像踩在棉花上,举头望月都变成了两弯。


    时序寒从梧桐树下起出两坛雪酿春,倒在玉杯中递来面前。


    “原来不只有千梅岭梅树下藏酒,”洛凝恍然一笑,灌下一口,“这坛……怎么比之前的雪酿春更好喝?师尊有意私藏不给我。”


    “不是私藏。”时序寒无奈,“五十年的雪酿春,就足以让你醉倒了。天星崖梧桐下的雪酿春是数百年前埋下的,年份更久,醇厚浓烈,自然与千梅岭的不同。


    以阿凝的脾性,若是早早让你知晓,又焉能留到现在?”


    “师尊很早之前……”她打了个酒嗝,“就开始酿酒了么?”


    她嘟囔着,“师尊也不是嗜酒之人呐……”


    时序寒又斟了一杯,低眉温然道,“很早以前,有段时间也爱喝酒。”


    飞升后,他找不到她的时候,往往与酒为伴。


    起初还能以酒谋得片刻喘息,酒量渐渐上来后,喝下去便不是那番滋味了。


    凡间的酒不够烈,不够醇,喝得再多也难求一醉。


    于是明昀仙尊决定自己酿酒。


    雪酿春需以雪水酿酒,一年下来其实也酿不了多少坛。


    山中无岁月,酒瘾消褪后,酿酒反而成了他用以纪年的方法。


    从他飞升之年起,每年都在天星崖埋一坛酒,直到三百年前,这里埋不下了,才改到千梅岭梅树下藏酒。


    再后来……他便再用不着酿酒纪年了。


    明昀仙尊那时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会沦落到需要担心偷酒贼光顾的地步。


    阿凝从及笈前就偶尔来讨酒喝,他本以为她只是处于未知的好奇,尝一口便弃之不要了,没必要激起阿凝的叛逆,便与她几杯,尝到滋味了便也不稀奇了。


    岂料她是与昭烨打赌,以他的酒为赌注。若非昭烨输了赌约来偷酒他被发现……也罢,后果已经不堪设想了。


    朱雀自己嗜酒也就罢了,还把他的阿凝带坏了。


    所幸,阿凝所知千梅岭花树下埋的酒都是近年新酿,辛辣不足,清甜有余,他看得紧一点,她就算偷偷沾些也没什么。


    天星崖下这些经年陈酿,要喝也得勾兑些蜜水才行。


    怎么就变成个小酒罐子了。


    “烈酒伤身。”


    “担心烈酒伤身,”洛凝又一口闷下,狡黠莞尔,“那师尊怎么现在这么大方给我喝了?”


    “今日不一样。”时序寒将她鬓发捋至而后,“多喝些也无妨。”


    拜月之仪既毕,以酒庆祝是常事。


    按凡间婚俗,新婚之夜本就要共饮合卺,多饮些亦是情理之中。


    拜月共盟,祭酒为誓,互诉衷情,合欢交颈……


    凤凰求偶大致如此。


    她能与他联袂揖月,已是意外之喜;只是饮酒而已,他岂有相拒之理。


    能完成前两步,就已足够他余生思顾。


    难得师尊同意,洛凝得了准许,又接连喝了三杯,醉得厉害了就展臂绕着梧桐树和他转圈,袖摆跟着来来回回地晃,偶尔从树后探出脑袋,欢喜地像只寻到心爱之物的雀鸟。


    “好了。”时序寒在她转了第十八圈时,伸手将她捉住,“晕不晕?”


    傻阿凝。


    怎么可以在一只发情期的凤凰面前做这样的动作。


    求偶舞向来都是雄性跳给女方看的。


    洛凝摇摇头,懵懂地仰头看他,“有点。”


    她往后倒下,笃定自己会被牢牢接住,“师尊,天上的星星……怎么都变成线条了?”


    时序寒将人抱起,跃上梧桐树,怀里的人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他怀中专心观天。


    星空织成混乱的线条,密密匝匝瞧得她眼酸。


    时序寒拥着她,“阿凝想看哪颗星?我说与你听。”


    洛凝伸手虚空一指。


    “北天正中,紫薇垣外,最璀璨的七颗是北斗七星,”他拢着她的指尖依次调整指向,“分别是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和天枢。”


    “摇光、开阳和玉衡作斗柄,如今暮春时节,”时序寒徐徐道,“我们夜半观之,阿凝想想,斗柄是朝南还是指北?”


    洛凝眼前流星作雨,脑子一团浆糊,侧首往他怀里拱了拱。


    时序寒轻笑一声,“阿凝剑术、阵法、符咒、炼丹俱绝,唯独占星没好好学。”


    漫天繁星,她除了知道北斗在北,其余一个都记不住。


    更别说指认。


    师尊讲也记不住,别说隔天,过一个时辰就忘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节,若在黄昏观星,斗柄向东;随时间推移斗柄转南,到夜班时分,便接近正南了。”


    “唔。”洛凝含糊不清应声。


    “那边呢?”她手指向别处,欲早些揭过翻篇。


    他抚过她垂落膝头的乌发,“斗柄以南么?”


    “是牵牛和织女星的所在。”


    “牵牛煌煌,在河之东;织女皎皎,居河之西。中有天河,横亘其间。”时序寒语气一转,“夜至中明,牛郎织女隔着迢迢银汉,遥遥相望。”


    洛凝转回脑袋,“等到七夕,牛郎织女总能相遇的。”


    “那等到七夕,阿凝要与我同观牛郎织女相会吗?”时序寒垂眸。


    他知道,待七夕节至,她怕是早已飞升而去。


    可他忍不住明知故问,又无法开口挽留。


    既希望她能骗他,到时又会怨她骗他。


    “还有好久呢。”洛凝叹了声。


    “既有约期,数月也不算久。”时序寒道,“何况年年有团圆,每岁相逢,旦暮足矣。”


    “师尊这样说,难不成还羡慕牛郎织女吗?”洛凝失笑,“一年一日,然后远隔银汉,数着剩下的日子熬着,一年就只有一日有滋味,这样对双方都很折磨的。”


    时序寒闻言,“也是。不过若织女不思念牛郎,那这对织女而言便没那么折磨了。”


    “那不成牛郎一厢情愿了?”洛凝奇怪,“如果织女不渡银河,仅凭牛郎单方面追赶,那七夕两年过不了一回吧。”


    “总有相见之日。”牛郎就算一厢情愿,只要努力就能得见心上人,已是十分幸运了。


    时序寒仰头望向南天,闪烁的牵牛星两侧,左右各有小星熠熠。


    传说牵牛携二子,以扁担分挑左右,正如牵牛星侧分侍左右的两颗小星。


    果如传说所言,牛郎织女那般恩爱,牛郎得与心上人成婚,甚至还有了两个孩子。


    牛郎每年都能见到心爱的娘子。


    所有人都会庆祝他们的重逢。


    叫人如何不嫉妒。


    他简直嫉妒得发疯。


    洛凝思忖着师尊方才的话,对他阴暗的情绪无所察觉。


    “一厢情愿么?织女怎么会不喜欢牛郎呢?”


    时序寒眼神幽幽,在月华映照下,黛蓝眼眸折射出琉璃般清透易碎的星点,“织女本就不属于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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