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轻松过,他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说:“和纱,能遇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和纱说:“可是我却很后悔。”
她站在原地没动,身上穿的是金樱的冬季制服,米色毛衣在夕阳映射下,反照出深深的红色。
和纱的眼圈也有点红了,她到这时候终于哽咽了一下,说:“明明我一开始没想要这么多的。我只是想要当上家主……如果我担起责任来,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爸爸妈妈、外祖母、理方和、珠绪奈,大家就可以一起开心的生活……我明明最初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为什么你要把我拉进来、”
夏油杰靠在墙上,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望向和纱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温柔。
“和纱,”他轻轻打断她,“那样、你就能满足了吗?”
“……”
和纱不说话了。
夏油杰说:“「成为家主、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个愿望实现之后,你真的就满足了吗?家人都获得了幸福之后,你真的能从此就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
和纱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反而是泪水滚滚而下。
“你看,和纱,”夏油杰的声音很轻,轻得简直像是在安抚孩子,“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不用害怕,我们始终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注视着仍在哭泣的女孩,微微笑起来:“和纱,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和纱根本没回答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她在此刻感到了一丝冷意,可面前这个人的温度马上就要消散了。
她向前几步,在夏油杰面前蹲下来,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一侧,又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遮盖住了他失去手臂的那一侧。
没了最外层衣物的遮挡,和纱脖颈处的御守隐约露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
五条悟出现在巷子口时,和纱已经做完了要做的,只是在望着尸体发呆。
五条悟面无表情,他没有催促,只是等她站起身来才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栖川和纱避而不答,她脸上还有泪痕,现在已经能微笑了:“会给他举行葬礼吗?我对流程比较熟悉,可以提供帮助。”
她的表情确实很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日常式平静。
“……我说,”五条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你还不明白吗,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他站在几步外的巷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罕见地没戴眼罩,露出一双漂亮到叫人忍不住屏息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在燃烧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五条悟说:“栖川同学,我作为老师给你点建议吧:不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这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栖川和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可是我觉得,因为被别人说几句「不可能」就放弃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理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白塔篇(4
“……”
听栖川和纱这么说,五条悟发现他和当年在新宿面对杰时一样、一时间竟说不出别的来。
对一个只是一心一意抱持自己「理想」的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栖川和纱的度拿捏得很好,起码明面上,她没有做出任何过错明显的事。
可要放她走,显而易见会留下后患。
但要是留下她……要以「叛逃诅咒师的同伙」这个理由、强行控制住她吗?
五条悟不想这么做。
因而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没有上前追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
栖川和纱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她没有回头:“……我没有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可不是个明确的回答啊。”
五条悟说,声音慢悠悠的,脚底下几步就走了过去。
和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跑也是徒劳。
五条悟在她身边停下,他们身后的方向,已经依稀听到有人朝这里赶过来的声音。
“你究竟拿走了什么,和纱?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五条悟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后面的巷子,“如果你想早点离开,赶快说实话比较好哦。”
他的语气跟平时没有变化,声音却压低了。
在暮云阴沉的巷口,这些话语给人以莫名的重量感。
这次五条悟没有戴眼罩,和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脖子挂着的御守上。
会引起注意是很正常的。
绝大多数御守中放置的,是纸片、小木牌或是金属片之类的东西,上面写有祈祷的咒语,少数也有搁置五元硬币的。
无论是哪种,御守的外形看起来都是扁平的。而栖川和纱脖子上戴的那枚御守鼓鼓囊囊,看着像要把外层的小布袋撑破了。
“……”
和纱沉默了片刻,无言地扯断绳子,将御守摘下来打开。
一枚通体漆黑的悲叹之种。
形状像是一颗圆球被一根针从中间穿过的「ゆ」形,球身部分刻着天平花样的暗纹。
反常的是,这枚球体在没有任何外力扶持的情况下,自己用针尖般的底部稳稳地立在和纱的掌心。
五条悟那双湛蓝苍天似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这颗种子的形状。
他早就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并不惊讶,像是感兴趣地凑过去看了看:“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悲叹之种」、”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用它对杰做了什么呢,和纱?”
栖川和纱说:“这枚悲叹之种,原本是站不起来的。”
除了球身花纹不同外,所有悲叹之种的大致形状都是相同的。它们天然有直立不倒的特性,像不倒翁似的,无论怎么抛、丢,最终都能以尾部的尖端稳稳地立住。
可珠绪奈的悲叹之种,是站不起来的。
起初和纱以为是珠绪奈愿望的特性。
珠绪奈作为魔法少女是不完整的,她的魔女形态因而也是残缺的。
但后来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珠绪奈在担忧。
即使化身成为魔女、只留下一枚悲叹之种,她也在担忧,担忧和纱的路径会被某个特定因素阻碍。
而在吞噬了某个灵魂后,这枚悲叹之种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和纱说:“我没有带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
五条悟盯着那枚悲叹之种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视线移向后方的那条巷子:“你走吧。”
态度干脆得简直不像他。
和纱把悲叹之种收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向和五条悟同样的地方,问:“尸体、我也可以带走吗?”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五条悟真的有一瞬间想笑了。
“不行,”他说,“咒术师的尸体容易产生咒灵,需要特殊处理程序。不可能让你带走的。”
“……我知道了。”
和纱没再过多纠缠,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的阴影处,赶在其他人到场前离开了。
……
对咒术界来说,事件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袭击事件的罪魁祸首、一直是咒术界心腹大患的夏油杰死亡。
因为他生前就将绝大多数咒灵释放进行袭击,绝大多数已经被参战的咒术师击杀。因而身为咒灵主人的夏油杰身死后,并未引发太大的混乱。
另一点,也是最让高层放心的是,有从犯嫌疑的栖川和纱被纳入监视之下,她的活动会有人定期汇报。
这也还罢了,更妙的是,她离开东京了。
一般来说,监视对象是放在眼皮底下更让人放心。但栖川和纱不一样,她的威胁性太大了。
尽管大部分记忆都消失了,但高层事后还是能粗略推测出一点栖川和纱的所作所为。
完全操控他人的术式。
可以说在夏油杰死后,栖川和纱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咒术界新的心腹大患。
在搞清她究竟对别人的脑子做了些什么之前、高层不敢动她。
但监视地点要是放得太近,又叫人担心得夜不能寐——万一她搞半夜袭击怎么办?
正在为难的关头,栖川和纱从金樱转学去了仙台。
她的理由是:经历一系列变故后、身心俱疲需要休养。
这理由无懈可击。
仙台也确实是个适合休养的好地方。
至于定期检视情况和汇报、这苦差事最后落到了五条悟的身上。
候选人最初有三位:夜蛾正道、冥冥和五条悟,最终考虑到视线遮蔽性的问题,保险起见还是只有五条悟这位完全遮住视线的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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