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到病床旁边,很紧张地上下观察:“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联系了有合作的医院,院长已经在安排病房和专家会诊了,车就在楼下。”
乙骨忧太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拿出手机来开始拨号:“我先让他们把CT室空出来——”
“等一下、理方,”乙骨按住他的手,感激又慌乱,“我、我已经没事了,没必要那样,抱歉让你担心了。”
栖川理方看他活动自如,的确不像受重伤的样子,这才松口气:“是吗,那就好。”
理方自己心里清楚,他对乙骨的担忧并不全然纯粹。
他一面确实将对方视为好友,另一方面,理方也已渐渐清楚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的栖川家需要一个咒术师,他也需要一个渠道来获取和纱姐的情况。
从秋天举行过葬礼后,和纱就变得行踪不定。理方大概能猜到她正活跃在这社会的另一面,可只靠现在的他,是无法触及那个世界的。
珠绪奈姐姐去世时,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但他扶棺回琉球时,望见岛上如织游人和旺盛的蕨类植物,想起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每年珠绪奈都会回这里来过年、他知道。
年龄小的时候,他会哭闹着要姐姐带他一起回来,珠绪奈只能趁他哭累睡着的时候偷偷离开,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留在京都,顿感被抛弃,又是哭个不停,好几年的新年合照都是愁容满面的。
后来他长大一点了,知道新年前避着珠绪奈、别让姐姐走的时候看到他难做。
于是珠绪奈新年前总像幽灵似的来去无踪,某天早上看到和纱姐一个人做事、出门,他心里就知道,姐姐回家去了。
也是从那时起,每年假面骑士上映新的剧场版,他会收到珠绪奈从琉球寄来的当地限定周边,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给理方、新年快乐」。
那些明信片上找不到一点琉球相关的风物,不知道珠绪奈在当地是怎么千挑万选出来的。
但越是这样,他看着那张明信片,越忍不住回想岛上的风貌。
他这样想了许多年,把童年那点模糊的印象在心里描了又描,自以为熟稔无比。可等扶棺回去时才发现,故乡已经和他在心里描画的两模两样了。
他回了故乡,可那里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
几乎没人认识他,每个人都沉浸在失去珠绪奈的哀痛中。
偶尔有人目光移到他身上,也是看着他与珠绪奈有些相似的长相、脸上写满疑惑。
理方的心是在悲痛中平静下来的。
按照冲绳本地习俗,尸身先葬在墓室里,等过上三五年完全骨化后,再进行洗骨,真正地埋葬。
珠绪奈的墓室是从出生时就有的,在临海的高处,能看到远处残波岬的灯塔。
理方在那里站了很久,没等到天黑就回了东京。
他不再想琉球了,也不再觉得自己以后会永远留在栖川家,只是尽可能地帮忙守住家业。
他知道姐姐需要的是什么。
他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的,只是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些事不是能靠努力弥补。
理方看着病床上的乙骨,很想问「和纱姐怎样了」、「你有没有见到她」……可环顾四周,他又犹豫了。
这里是高专的医务室,四周都是乙骨忧太的同期和老师,现在是可以问出这些事的合适时机吗?
要慎重、要仔细……如果招人不喜,或许这条渠道就会断。
栖川理方在心里用速成的知识来回权衡时,不知道乙骨将他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
然而,乙骨忧太所考虑的东西与他截然不同。
乙骨注意到的,是他犹豫不决的目光。
那种渴望某种东西、却又不敢问出口,被迟疑拉扯的眼睛……似乎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乙骨知道,理方是想要问和纱的事情。可乙骨自己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虽然能够在背后支持和纱、为她的理想而付出是件幸福的事……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他想起数小时前和夏油杰对峙时,他没有掩饰就承认了没有赢过夏油杰的自信。
这是真的。
因为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要和纱高兴、觉得只要能帮助她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就怎么都好。
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上,本就比常人偏大的眼瞳在这一刻显得幽深极了。
……那个男人、夏油杰,他理解她——或者说他单方面以为自己理解她。
可是他呢?
他只是在地面仰望太阳而已。
如果,如果有一天,太阳不再升起、或是要移动去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时,他要怎么办呢?
世界会就此崩塌吗?
……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啊,我得抓住太阳才行。
……
和纱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并非那种晚霞灿灿的金光烂漫,而是暮色将沉未沉之际,微弱的光从纸门的缝隙渗透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长影。
和纱走过去,推开门。
天边坠着浓重的灰蓝色,阴沉一片。
即使在魔力强化下感知不到冷热,这种深冬的凄凉之景依然叫人感到萧瑟。
和纱的心绪难得平静,她很坦然地享受着这一刻,像这种无论做什么都为时已晚的时机也是很难得的。
她先找了院子里的几个房间,大多是空的,只有其中一间放了新制服、证件和一些现金,看起来像是为她准备的。
和纱换了衣服,把东西都带上之后出门了。
院落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她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人问路。
幸运的是还在东京。不太好的是,无论距离哪个战场都很远。
和纱回忆着在计划书里看到的地点,检查了下灵魂宝石的情况,朝着那边赶过去。
越是靠近战场中心,瘴气越是浓烈。
和纱在被咒灵吞没前,已经将宝石净化到了最大程度,被吞噬期间也没有进行任何生理活动或是战斗,魔力也只剩下一半左右,勉强迅速通过。
她心知肚明,在这种程度的消耗下,她就算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但她还是来了。
越向里面走,越能够看到建筑物被破坏的痕迹,咒灵数量骤降,可瘴气浓度没有降低。
和纱其实有点不太认识路了,她没来过东京咒高几次,前几个又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宅」,忽然间这样迅速赶路都花了不少时间适应。
她耐心地用了点魔力,在高处往下看,顺着建筑物被破坏的痕迹、以及血迹慢慢溯源——
夏油杰在沿着狭窄的巷子移动。
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遭受重创,浑身沾满血迹。
和纱没有施加援手,也没有立刻靠近他。她仍然是保持着原本的距离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缓慢地移动、逃生。
她也在等待最后的奇迹、或者说结局。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和纱站得很高,还隔着一大段距离时,她远远就看见了有人站在那里。
是五条悟。
和纱很清楚夏油杰的计划,能推测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因而在这个时间,五条悟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和纱不用猜也知道。
“可以了,不必再向前走了。”
她从巷子两侧的墙上一点,轻轻落在了夏油杰的面前。
夏油杰看到她,并没露出很惊讶的神情。相反,他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柔和,好像他们是在某个寻常黄昏意外相遇一样。
“你来了,”他笑笑,“能在这里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和纱。”
和纱看着他,袈裟被血浸透了大半,失去了一侧的手臂,勉强靠着墙壁保持站立,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当然知道和纱会来。
在百鬼夜行开始前,夏油杰就将所有想到的都做了安排。
那头吞噬了栖川和纱的咒灵,被妥善安置在一处远离战场的荒废院落里。
假使他真的战败,咒灵会在他丧生前一刻自动消失,她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被解放,之后要怎样选择,就都是她的自由了。
“我把我所能做的都做了,和纱,”他微笑着看她,竟然有几分安和缱绻的味道,“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高兴。”
“……”
和纱没说话,她能感觉得到,夏油杰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在逞强,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是啊,再没有比濒死之际得知自己的理想可以被继续传承、更让人感到欣慰的了。
夏油杰知道,他死后,和纱也依然会循着这条路走下去。
他的理想仍保有被实现的可能。
甚至因为他排除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他的理想、他们的理想在未来实现的可能性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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