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川和纱见了这么多人,先是微笑。
她穿的不是学生制服,而是一身花纹漂亮的和服,金线绣的,在光下很漂亮。
她把头发梳上去了,跟穿学生制服的样子判若两人,菜菜子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
她听说栖川和纱最近连学校也不怎么去了,出席率很低。
和纱倒没在意集中在身上的视线,不过这点人而已,她很自然地亲切道:“米格鲁先生,您在这里,我正好有事要找您。”
她从腰带背后的结里取出个很小的包裹:“这个给您,是抽奖礼物合集,您不必浪费钱再抽了。”
此话一出,在场有一半人都去看米格鲁。
目光明晃晃写着:「搞半天是这么回事」。
那个小包裹是用防撞泡沫纸包的,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夏油杰的签名照。
菅田真奈美:“……”
就挺让人沉默的。
米格鲁也觉得尴尬,想解释自己是抽卡上头了,又怕人觉得是欲盖弥彰。
还好他是黑皮,尴尬也不容易看出来。接过东西后很忙碌地整理了下衣着,忽然想起酒店煤气忘了关,匆匆离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咒术师数量稀少,就算是诅咒师要做的事也不少,大家纷纷恢复记忆,匆忙告辞。
“啊,这就要走了吗,”夏油杰表情有些遗憾,“还想跟大家介绍一下和纱,再拍照留念一下的。”
大家发出「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的声音,四散着逃走了。
菜菜子临离开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除了打扮和以前不一样,栖川和纱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她眼下没有青黑,脚步声轻健,连那端秀美丽的笑容都与过去别无二致,正微微偏着头看他们匆忙离开。
可是。
月光原珠绪奈的身影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菜菜子忍不住看向身边紧牵着手的姐妹。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担忧如薄雾般笼在菜菜子的心头,始终没散去。
可这情况仅限于她。
这次露面以后,栖川和纱像结束了一个阶段般,开始在盘星教的日常中出现。
她为人亲切,却不显得热络,是很大方的周到,放在正常社会都受欢迎,在咒术界更显罕见。
她处理庶务很在行,不管是对信徒还是内部成员,都一视同仁地照顾周到,教祖本人又乐意接纳。
等到十月的时候,无论内部对栖川和纱有什么样的怀疑,都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毕竟,就像米格鲁说的,即使她有别的想法,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又能怎样呢?
——这一点,夏油杰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他不过问动机,只无条件接纳的重要理由之一就是这个。
音乐厅事件发生时,他就坐在栖川和纱的身边,清楚看见了全过程。
在她发生那种「变化」之后,夏油杰有片刻触碰到了她毫无生机的身体。
虽然那只是极其短暂的片刻。
之后很快,她就被月光原珠绪奈从他手中夺走了、而后再度以人类的姿态醒来。
就在触碰到她身体的那短短一瞬,夏油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思维深处,霍然萌生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原来是这样。
他想。
几乎从那一刻起,夏油杰就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中。
他感到踏实。
在他已经度过的人生中,这种体验是极其罕有的。
他总会感到微妙的焦躁与不安。
以前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咒灵时是这样,叛逃那年找不到出路时是这样。
他的路总是太难走了,要自己硬生生踩出来。放眼望去四下无人,又不得不走下去,于是他告诉自己,「我有办法」,「我的路是正确的」,「我不后悔」。
他在入学高专后踏实了一段时间。在叛逃以后,这种感觉迅速卷土重来。
「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杀掉所有猴子」。
这可能实现吗?
答案他心知肚明。
但灵魂的另一部分告诉他,你相信。
于是他真的信以为真了。不止他自己相信,聚集而来的同伴、庇佑下的后辈、甚至被他当作资源利用的猴子。
所有人、包括夏油杰自己都相信,他是真的认为这计划切实可行。
就仿佛沉浸在角色中的演员,只是他在生活中表演。有时他能分清真假。而更多时候,他自己鼓吹起的烈焰将他的灵魂也一起燃烧。
见到栖川和纱时,夏油杰仍沉浸在热烈的鼓动中。
他依照惯性去劝说,但实际比起招揽势力,他给的更多是陪伴和顺从,甚至不必费太多心思去谋划。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结局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但他太知道那种想法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下场了。
终于,那个时刻到来了。
结果比他想象中更好。
他们是注定要成为同伴的——亲密无间、密不可分的同伴。
尽管夏油杰也在坠落途中,可他仍在半空中几近欣喜地接住了后来坠落的她,真诚的,无限爱怜的。
理想也好、大义也好,最终会是什么结局呢?
不知道。
可是此刻,我知道你的一切苦痛与烦恼。
他确信自己会全部接住,于是热切盼望、甚至是鼓励栖川和纱把无尽的痛苦都倾泻在他怀里。
他会安慰她,并且证明过去曾困扰他的所有都已一去不复返。
这条路就是没有错的。
在栖川和纱来到盘星教后,夏油杰就总和她待在一起。
和过去那种由她主导的模式相比,现在更像夏油杰单方面发起的、温柔却不容拒绝的陪伴。
不过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的急躁与愤怒仿佛随着珠绪奈的死一并消弭了,她变得平静,变得富有耐心,随着相处时间增加,偶尔还能讲一点两人都知道的笑话。
自从离开高专后,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暑假结束后,栖川和纱的生活重心也没有回到另一个世界,学校也不怎么去了,一心一意沉浸在了这里。
她的出席率迅速跌破可容忍范围,后来直接不去学校了。
夏油杰应该在意的,因为这种情况意味着学校的社团可能脱离她的掌控,但不知为何,他发自内心觉得那无关紧要。
甚至于,他隐秘地感到松了口气,好像世界的最后一块基石终于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他越来越习惯栖川和纱的存在。
在她选择留在教内后,夏油杰回忆着自己刚脱离高专时的情形、给她提了许多安排时间的建议,她也全部都接受了。
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甚至于有时,仅仅是看着栖川和纱在身边读书,她简单挽起的黑发、露出的白皙脖颈,日光从她身侧的窗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看着这一幕,夏油杰会感到一种虚幻的幸福。
他太沉浸在其中了,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好。
他认为已经具备了不少条件,可以适时地筹备一些……更具有进取性的活动了。
十月下旬,全日本吹奏乐大赛的全国赛如期举行。
这样的重要赛事,即使一个赛区出了状况,也还是如期举办了。
金樱吹奏部在全国大赛一举得金,新闻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报道。可惜盘星教的现代设施一般,消息传过来晚了几天。
听到这件事时,夏油杰仍像往常那样与栖川和纱待在一起。
报消息的人走后,他很关切地停了笔,很温柔地问:“和纱,你还好吗?”
“……”
对方停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来,也对他笑笑:“还好。”
换做夏天以前,夏油杰可能会就此打住。
但现在,他的表情依旧柔和,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吗,可是我看到你刚才在思考……你在想什么呢,和纱?”
这一次,栖川和纱倒是回答得很快,她的声音也很温柔:
“杰君,其实我一直在想,想你叛逃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双亲也杀掉呢?”
“他们给了你生命,你却反过来剥夺了他们的生命……我想不明白,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所以现在,我不打算想了。”
“……”
夏油杰有片刻吃惊。
冷不丁听到往事,还是这种往事,说一点也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迅速思考起来。
她会是从哪知道的?
……悟告诉她的?
不,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性格。
月光原?
这个最有可能,但,月光原生前她们并没有和好的迹象。
……
夏油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觉得每种渠道的可能性都一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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