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说:“不是的,和和,你没有明白。我是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栖川家,以后都不再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和,和纱却一瞬间大脑空白。
努力思考了很久,和纱也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勉强道:“您是要离家出走吗?”
她本意是开个拙劣的玩笑,没想到华子略一思索,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自由了。”
“……”
到这时,和纱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那种事、在家里不是也可以吗?”和纱说,“您想做什么我都没有阻拦过吧?您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生活啊?”
华子摇摇头:“不一样的,和和。我一直,真的一直被栖川家的名字束缚着,现在我想离开——”
“怎么能这么说!”
这次和纱甚至没等华子说完就打断了她:“我们不是家人吗?您不是我的母亲吗?怎么能说成是「束缚」?”
华子看了她一会儿,又笑起来,说话的声音轻轻的:
“和和,其实我呢,一直在想「家人」究竟是什么,真的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家人呢,或许只是碰巧有了血缘关系而已。就像我碰巧托生到了你外祖母肚子里,而你也是,碰巧被我生了下来。所谓亲缘,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话对和纱来讲,几乎与万箭穿心无异。
虽然和纱没怎么得到过母亲的照料,华子在她身上花的时间比栖川正人还少,但和纱是喜欢华子的,她也曾为自己是母亲的女儿而高兴过。
现在,一切都被华子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如果亲缘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说她作为母亲的女儿也无关紧要,这个家也无足轻重吗?
“怎么能这样说、”和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我,可是我一直爱着你,也希望能被你所爱、……你为什么一点也体会不到我的痛苦呢?”
“我明明是有妈妈的,我明明是有爸爸的,明明我的亲人都曾经在世,可是为什么我连一点点的关心都得不到呢?”
“我一直很痛苦啊?”和纱竭力抑制着,眼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妈妈一直在想,我也一直在想,我想原本最应该重视我的亲人,为什么全都对我视而不见?为什么最应该爱我的人全都把我当成工具?被这样对待的我究竟是怎么了?”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是我让大家失望了吗?我完全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没办法正常和人交往。我无法相信对我友善的人……珠绪奈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可每次她温柔对待我的时候,我就总忍不住想,她对我的爱究竟是从哪来呢?”
“因为世上本应该爱我的人都把我当作空气,让我觉得所有人的爱都变得恐怖了……最后我只能和那些确实是在利用我、对我冷漠,与我勾心斗角的人在一起、”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啊,这就是我应得的世界」。”
“可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妈妈,为什么你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痛苦呢?妈妈……”
和纱的声音在最后陡然低落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自语的破碎呢喃。
她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板摊开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华子看着她,起先是讶异,后来就变成了温柔。
华子以前所未有的温和注视着和纱,等和纱说完,用和服袖子来给她擦脸,说:
“不是的,和纱。”
“你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在撒谎而已。”
华子说:“谁说亲人就一定是彼此相爱的呢?母亲也不是一定就会爱女儿。你看,我的父亲母亲都不爱我,我不是一样活着吗?”
华子替她擦拭完眼泪,双手轻柔地扶在和纱肩头。
和纱很久没跟母亲靠得这么近了,近得能闻到母亲身上隐隐的香气,但和纱的心从未如此绝望,泪水滚滚而下。
而华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和纱,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理应得到的东西,没拿到时就认为自己被亏欠了,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不过是爱而已,和纱,没有就没有吧。”
华子这样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对好友那样,传达出一种亲切却疏离的安慰。
和纱只觉心如刀割。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站在原地,近乎语无伦次地哀求:
“妈妈,不要走……妈妈,别走,求你,求求你了……”
华子为和纱擦泪,从行李箱里取出要带走的矿泉水给她喝。
华子的自理能力极差,箱子装的乱七八糟。但她生性豁达乐观,只要最后行李箱能关上,那就是一次成功的打包。
她只挑了一两件,胡乱塞进去,拉上行李箱出门。
她神色如常地对和纱微笑道别,但和纱不接受,像只被抛弃的雏鸟般跌跌撞撞,从楼内跟到楼外,一直从侧门跟了出去。
外面的道路已经大变样,绿化带里种的树木歪斜倾倒。栖川家的院墙倒依旧完好无损。
但和纱完全没注意到。
华子倒是看见了,她颇为惊愕地看看一塌糊涂的街道,又看看那两个穿的都不太正常的僧侣和男高中生,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觉得不关自己事,笑笑就打算走。
那名年轻僧侣却拦住了华子。
他穿一身五条袈裟,衣着稍显凌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说起话却依旧温和有礼:
“栖川夫人,您不能走。”
“……”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刀柄。
栖川华子打量了一下他俩,忽然转过头,问:
“和纱,这是你认识的人吗?你可以请他们让开吗?他们挡到我的路了。”
“……”
乙骨忧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油杰反而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你可真是个无心的女人。”
“你一个陌生人说什么呢,”栖川华子笑笑,“我当然也有心,当然也有爱,但谁说我的爱就一定要交给谁呢?”
从她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夏油杰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当然有无数种办法能让这只猴子闭嘴,可是……
他的目光越过华子,落在她身后失魂落魄的和纱身上。
嘀嘀——
正犹豫间,后方传来两声喇叭。
夏油杰回头,见一名男子从一辆车上下来,拉开了后排车门,像是在向华子示意。
那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入时,更特殊的是额上好像有一圈花纹。
华子一见他,神色立刻飞扬起来,用力挥挥手:“稍等,我马上就来!”
她转头:“和纱?”
“……让开、”
和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夏油杰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他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华子接收到了信号,高高兴兴提着行李箱绕过夏油杰,毫不犹豫过去上了那辆等候的车。
和纱低下头,一直到听不见车子声音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这时候她有些后悔了:
“我、……为什么、”
她眨了两下眼睛,茫然表情简直让人心碎。
“……和纱、”
不待乙骨忧太从这种情绪中反应过来,夏油杰已经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不是示威,也不是有意展示什么。
他只是像过去半年无数次在黑暗中做的那样,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包裹着她。
和纱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她本能地向这份温暖靠近,踮起脚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无意识地蹭了蹭。
这是不对的。
但至少在此刻,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这个怀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导演篇(2
等珠绪奈接到消息赶来时,一切都迟了。
在看到和纱的第一眼,珠绪奈就意识到,她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捕获了。
捕获她的绝不是爱,也绝不是任何光辉或可供称赞的正面情感。它既不能拯救她,也无法给她真正的温暖。
它唯一的优点是易得。
对和纱而言,这种情感是易得的,是她能够时刻拥有的。
她变得与夏油杰形影不离了。
不管是葬礼剩下的环节,还是之后的暑期研学,两个人都没有中断过见面。夏油杰开始堂而皇之地陪着她出现在一些公开场合。
夏油杰对外的名声在部分群体间极好,都说这位年轻教祖心善得像菩萨似的。而在和纱所处的社交圈层里,他更是位受人追捧的新贵。
以前和纱看他不顺眼时,这些种种都让和纱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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