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捉虫】 魔女篇(1


    表哥原本就是来通知死讯的,看见珠绪奈在翻照片,话题才岔开了。


    对他来说,「栖川家的老夫人」是个遥远的符号,重要性远低于身边人的事,这点对珠绪奈来说也一样。


    多年来,珠绪奈和栖川老夫人没见过几次面,关系不咸不淡。


    但在确认了死讯后,珠绪奈还是不得不更改行程,放弃去仙台一探究竟的想法,先返回京都参加葬礼。


    功利点说,栖川老夫人去世没什么影响,毕竟她也多年不操实务。


    但有时候人在与不在,对外界来说区别就很大了。


    她要尽快赶回去。


    ……


    对外祖母的死,和纱心里早有准备。


    可能是去年入秋时着了凉,那以后外祖母就断断续续小病了几场,老人身体经不住反复,最后干脆从祖宅搬进了疗养院。


    四月时外祖母就已经长住疗养院,暑假考完试回来时,精神早已不大好了。


    最后那段时间里,和纱并没怎么伤心。


    就像一年多以前她为父亲守灵时那样,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外祖母昏睡的脸思考。


    她想很多事情。


    想葬礼流程,想下半年学生会竞选,想剩下的悲叹之种怎么精打细算,也想母亲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但母亲一直没回来。直到外祖母去世,栖川华子都没有露面。


    外祖母对此没有表露丝毫异样,临终前几天更多是对理方说话,时不时也会问和纱几句,心照不宣地敲定葬礼上的安排。


    不过在临终前,外祖母还是哭了。


    她仍然对和纱没订下婚约一事耿耿于怀,拉着和纱的手,让她要为家族的繁荣奉献一切,几经重复,最终才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她没有提过栖川华子,可是和纱却想妈妈了。


    外祖母强势,和纱更是生性顽固。但栖川华子不一样,她小时候听从父母教诲,长大后又有女儿安排一切,过于浪漫洒脱,以至偶尔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


    直到外祖母溘然长逝,华子都没出现。


    但和纱猜,华子会回京都本家来。


    栖川本家有栋小楼,当初外祖母的嫁妆大都放在那里,连带好几只桐木衣柜。后来就成了专门存放和服的地方。


    现在已经不流行成箱和服做嫁妆,但女儿节的长袖和服、正式的访问着和平时做常服的和服之类还是习惯性放在那里。


    华子与和纱都是。


    前年去盘星教初次拜访时,和纱穿的和服就是从京都带来的。


    华子则一件没有。


    她跟母亲关系僵硬,不管不顾去了东京后再没回去过。那些漂亮的缎子腰带、刺绣的华丽打褂就全在小楼的箱子里沉寂。


    和纱知道,华子早就后悔心痒了。


    事情拖到现在,和纱基本可以确定华子不会在葬礼上露面,但她绝对会回本家去拿走自己中意的衣服。


    因为那些和服真的很漂亮。


    办完手续,和纱在回病房的路上模模糊糊想。


    和纱小时候还没搬去东京前,常一个人偷偷溜到储藏室去翻找。


    她那时还没学会穿和服,比那些衣箱子高不了多少。出一头汗打开,也只能扯出一只和服袖子来看。


    外祖母嫁妆里有件西岛绸,用金线绣着海浪与鹤纹。


    和纱记得她把那件衣服扯出来时,布料在地面摊开,只靠小楼窗户透出的那点光线就显得波光粼粼,像白鹤掠过海面展开翅膀的瞬间,漂亮得让她忘了呼吸。


    小时候的和纱幻想过很多次祖母穿上它的样子,最后一回也没见到。到了今天,甚至连它的主人也已经不在世上了。


    和纱想着这些,从电梯出来。


    午后时分,疗养院的走廊明亮而静谧,她平静地经过一扇又一扇门,回自己那间休息室整理物品。


    她推开门,一片黑暗。


    看不到飞扬的窗纱,看不到沙发上半搭着的米色毯子,看不到桌上插在瓶中的鲜花。


    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家具,连地面和天空都消失殆尽的这间房,仿佛是某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异空间般。


    “……”


    和纱走了进去。


    下一秒,她骤然陷落进某个怀抱中,门同时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于是门也消失了。


    “和纱,你回来的真晚。”


    谁这样轻声缓调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抱怨,只有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


    “……”


    和纱没有反应,她任凭夏油杰紧拥着她,力道很大,像要把她严丝合缝镶嵌进另一具骨骼里。


    这样的肢体接触是危险的。


    和纱几乎能听见污秽在灵魂宝石中缓慢上涨的声音。


    但现在她不想动,茜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那块金光璀璨的西阵织。


    那是多么、多么漂亮的一块布,却一次也没有被穿出去过。


    她出神地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在脑海里想象着,然后她在夏油杰怀里半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摸索着越过男人的肩,去扯他背后的长发。


    “你不许抱怨我。”


    她宣布。


    这种扯人头发的事她已经做的很熟练了,顺着他的背,指尖摩挲着袈裟下脊骨的凹陷慢慢摸上去,摸了个空。


    “……?”


    和纱听到他笑了,近在咫尺,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厌烦的纵容。


    “是,我不该抱怨,”他的声音贴着和纱的耳廓滑入,像温热的绸缎,“我只是……等得有些心焦。”


    他的手指穿过和纱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


    “……”


    和纱不言语,只是忽然向后伸手,精准地抓住那只抚摩她后颈的手的手腕、然后拉开。


    像摆弄玩偶似的,和纱在黑暗中将夏油杰的手拉回他自己身前,还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呈现一种端正而静止的状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靠回他的怀里,完全无视了他的话。


    休息室内是一片纯然的黑暗,光影、时间空间好像都消失了,但声音没有。


    这片黑暗是人造的。包裹着这一空间的咒灵每时每刻都在流动、挤压,伴有轻微而黏腻的蠕动声和水声,如同身在某种庞大生物的体内。


    夏油杰不在意她的无礼,也欣然接受了那些摆弄。


    他静坐不动,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少女呼吸的每一次细微起伏,以及她指尖无意识划过后背衣料时传递而来的、几不可察的触感。


    这种感觉非常美妙。


    是夏油杰的咒灵创造出的这片黑暗,因而他在其中仍保留了一些视觉。


    他能看到怀中少女茫然失神的表情,缎子般委地的黑发,甚至连她贝母般泛着微光的指甲都尽收眼底。


    多么惹人怜爱。


    夏油杰心满意足地想。


    他仍然是一动不动,就像掌心虚拢着一只停驻在此的蝴蝶,只是贪婪地用视线描摹蝴蝶纤薄易碎的翅膀,连那惊惶未定的颤抖也不放过。


    要小心。因为只要稍一用力、哪怕只是呼吸稍重了些,她都会立刻受惊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码……在确信合掌就能绝对捉住她之前,要小心。


    所以夏油杰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任凭主人摆弄,只是贪婪得不放过一丝一毫传递而来的温度与触感。


    但连这灼热的视线,也被黑暗极好地掩盖了。


    和纱浑然不知。


    她只是在黑暗中感到安全,放松下来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仍然抓着他的袈裟前襟,无意识拨弄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带子。


    带子让她想到她小时候很想要的一只大型兔子玩偶。


    和成人比起来是半等身高,但对小孩子来说,完全可以舒舒服服窝在它怀里,让自己被柔软的绒毛完全包裹。


    对小时候的和纱而言,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没有人抱她。


    外祖父和外祖母与她说话都很少,父亲渐渐从生活中消失,而母亲华子呢?


    华子高兴时倒会像对待心爱的小狗一样摸摸和纱的头,可那不够,远远不够。


    每次和纱都紧盯着母亲那只做了豆沙色美甲的手,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温度,想它再向下一点,能摸摸她的脸,要是能再抱抱她就更好了。


    可是,一次也没有。


    甚至随着和纱年龄渐长,连摸摸头也没有了。


    大家都只会隔着社交距离,微笑点头,客客气气地说话。


    那只兔子玩偶最后也没有买。


    和纱无法主动说出口,周围人也不会送她那种不符合身份的东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