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跟着廊桥出口来接她的人去了停车场,车子驶离机场,绕开了游客聚集的离岛码头,转79号县道去了月光原家的私人码头,在那里换乘了快艇。
月光原本家不在冲绳本岛上,那里游客太多,过于喧嚣。
珠绪奈每次乘飞机回来,还要换乘船,经过半小时左右的航行才抵达本家所在的岛屿。
由于本家所在的岛同样面积不小,下船后还要坐一段时间的车,才最终抵达月光原家的祖宅。
谁也没料到她会这时候回来,白天本家没多少人。
珠绪奈谁也没见,直奔资料室翻阅了一下午,晚上母亲回来,母女俩见面简单聊了几句。
月光原夫人问她怎么提前回来了,往年都是要等到八月盂兰盆节的时候、最早也是暑假研学结束的七月下旬,珠绪奈才舍得从东京回来。
珠绪奈只说要查点资料。
她也确实说的是实话,她需要找到一种能杀死、或者起码能驱赶夏油杰的办法。
珠绪奈不得不承认,在精神魔法无效的情况下,她完全奈何不了夏油杰。
本质上而言,咒术师几乎是魔法少女天敌一样的存在。
「咒力」和「魔力」是两种相反的能量。魔法少女使用魔法会产生类似「咒力」的污秽,这种污秽对她们而言是需要净化的负面产物。
而一旦接触咒力充沛的咒术师,就像海绵放进水里,她们的灵魂宝石会不知不觉中被咒术师的咒力所污染,加快灵魂宝石变污浊的速度。
珠绪奈想驱离夏油杰的原因就在于此,偏偏夏油杰又是驱使咒灵战斗的术式,他的能力一旦展开,对魔法少女而言就像重度污染源。
能速战速决还好,对于珠绪奈这种只能靠基础身体素质作战的魔法少女而言,开战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珠绪奈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贸然行事。
一筹莫展了几天后,珠绪奈想起小时候在家时,曾听过「阴阳师」之类的东西,她努力回想,但实在记不真切。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这才在研学开始前抽时间回来了。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母亲说,月光原夫人要操持诸事,也不甚关心。
简单的交流后,第二天月光原夫人照常出行,珠绪奈则又是扎进资料室埋头苦找,一翻就是好几天。
琉球群岛有上百个岛屿组成,没有大事是不会来打扰本家的,这段时间又没什么祭典,珠绪奈因此得了几天无人打扰的清闲,全耗在了资料室。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趟可能无功而返。
原因无他,资料室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家谱、地契、账本、风物志……林林总总,几乎有史以来关于琉球诸岛的资料都能在这里找到,珠绪奈甚至翻到了一份不知道年龄多大的往来文书抄录本。
珠绪奈一向很识时务。
在认清残酷现实后,她就放弃了找到点什么的希望。干劲只支撑了她两三天,剩下的时间更多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进行一些漫无目的的翻阅。
她心知自己看不完,于是尽量挑拣自己感兴趣的,当某位表哥找来的时候,珠绪奈正对着某张照片发呆。
“小珠?看啥呢?”
银发黑肤的青年凑过去看。
珠绪奈早听到他的脚步声,并没被吓到。
这位表哥是月光原家分家的孩子,只比珠绪奈大几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关系不错。
现在见了面,珠绪奈干脆把照片拿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某一处问:
“我在看这个……这张应该是十几年前的照片吧?这个人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珠绪奈在看的是某年月光原家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岛上祭典后的大合照。不止月光原一族的本家分家,连一些早分流出去的外姓也在。
珠绪奈作为下一任家主,叫得出上面所有人的名字,唯有角落一对母子,她怎么看都没印象。
那是个黑色短发的漂亮女人,额头上有一道花纹样的东西。老照片像素太低,看不真切。
女人牵着的小男孩年龄很小,看着两三岁的样子,是粉发。
这对母子站在照片边缘,但一黑一粉的发色,在岛上一水的银发中依然显眼。
珠绪奈一指,表哥立马就看到了。
他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小珠……你真不记得了吗?”
珠绪奈立刻意识到有问题,可惜她一点相关的信息也想不出来,读心术自然派不上用场,只能点头,软硬兼施让表哥告诉她实情。
“这、好吧……”表哥犹豫再三,“但小珠你一定要记得,你那时还小,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行不行?”
珠绪奈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对擅长把控心理与精神的她来说,这种全然未知的恐惧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珠绪奈深吸口气:“……好。”
表哥说:“黑头发的是香织阿姨,御冷家的香织阿姨。那个小男孩,是香织阿姨的孩子。”
御冷家是从月光原家分出去的,全族人数不多。
御冷香织和月光原夫人同辈,曾是闺中好友。只不过后来御冷香织远嫁本土,月光原夫人留在岛上继承家族,两人就此分开。
照片摄于婚后四年。
从本土来岛上要坐船,香织以「孩子太小不方便坐船」为由,接连四年都没回家。一直到第四年,才带着儿子回到岛上,拍下了这张照片。
表哥回忆着说:“香织阿姨刚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认,和她结婚前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像变了个人。”
凡是跟月光原家沾亲带故的,基本都是银发,御冷香织也不例外。
出嫁前,御冷香织是一头银色长发。然而当她婚后再次回岛上,不仅长发变短发,银发也变成了黑发,气质也大变样。
要不是岛上的人看香织从小长到大,差点就没认出来她。
“而且回来以后,香织阿姨的性格好像也变了很多。出嫁前她在祭典上敲鼓最响了,御冷家仓库里的好几面破鼓都是她擂破的,大家都说听她的鼓声就浑身有劲。”
表哥笑了笑,随即又消沉下来:“但她婚后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笑一笑,当时好多人都猜她嫁过去过得不幸福,月光原夫人本来想跟她谈谈的……结果、谁知道就发生了那件事。”
香织当年是嫁到了仙台,离冲绳一千多么里,名副其实的远嫁。
她婚后跟丈夫姓,改名虎杖香织,归在别人的户籍下。在仙台又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岛上和本土很多习俗完全不同,生活不习惯也没处去说。
香织四年未归,回来就大变样,岛上许多人担心得不行,打算排着队和她谈心。
但谁也没想到,香织在祭典结束的第二天就跳海自杀了。
“小珠、…当时你在现场。”
或者更确切点说,是只有珠绪奈在现场。
当年虎杖香织带儿子回来,月光原珠绪奈也只有五岁多点。
小珠绪奈很喜欢这个本土来的阿姨,粘她粘得厉害。
祭典次日,香织趁午后避开所有人,独自外出散心的时候,也只有小珠绪奈发现并跟了上去。
夏天午后日头毒辣,她们去的公路又偏僻,直到下午才有人发现站在公路旁的小珠绪奈。
表哥叹了口气:“那时候你都吓得不会说话了,脸晒得通红,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指海,说「跳下去了」、「跳下去了」。回去后又发烧了好几天,大家就约定不在你面前说这件事了。”
表哥说:“刚才看你盯着照片,我还以为你想起什么来了……你没事吧,小珠?”
珠绪奈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不,我没事。当时……在现场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啊,中午路上人少,你们去的地方又太偏了……在海岸公路那边、往远看能看到残波岬灯塔的地方,还有印象吗?”
“……不。”
无论怎么费力回想,珠绪奈的大脑都是空白一片。
她知道遗忘童年时期的记忆很常见,又是这种冲击性事件,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启动遗忘机制很正常。
但从她跟着虎杖香织出门、到她跳海,中间隔了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虎杖香织已死,而珠绪奈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纯然的空白让她感到不安。
她强压下去,接着追问:“那,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表哥说:“按普通自杀事件呗。那个虎杖先生从本土来岛上,把孩子和香织阿姨的骨灰一并带回去了……不过听说虎杖先生后来也去世了,那个孩子现在是爷爷在独自抚养,真可怜啊。”
珠绪奈心里一动:“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原籍吧……宫城那边?我对本土不太熟啦,哈哈,”表哥笑了两声音,摸摸头,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扯远了,小珠。我到这里来是跟你说,刚才京都来信,说栖川家的老夫人去世了,你得快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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