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个拿糖果的贪心小孩似的,在夏油杰手里拿了好几次,指尖都在对方掌心留下抓痕了,还是就剩那么几枚拿不起来。


    “……”


    几次下来,和纱维持着拿硬币的姿势不动了。


    这个举动颇有些放弃的意味,因为她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就是这么多硬币,哪怕她拿回来也没地方装。


    她这次出行是临时起意,从本家出发时穿的是没口袋的和服,钱夹和手机都放在左手袖子里。


    钱夹精巧漂亮,容积令人遗憾。这么多硬币是决计放不进去的。


    可如果都放进左袖口……


    和纱想象了一下自己从夏油杰手里不断拿硬币、放进和服袖口的场景。


    ……她是乞丐吗?


    而且这么多金属沉甸甸的,谁知道走起路来会不会叮当响?那时候才更丢人。


    意识到后面这一连串的困难,和纱的思考力已经到了极限,像尊雕塑似的僵住不动了。就好像只要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时间就一直停在这一刻似的。


    幸好他们已经不在售票机器前了,只要夏油杰也不动,就没人来催促。


    夏油杰也确实一直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自去了盘星教以来,他这么好脾气的时候不多了,这会儿看着栖川和纱逃避现实一动不动,觉得还挺有意思。


    不过他来又不是给她找难堪的,她吃软不吃硬,别把人逼急了。


    夏油杰只观赏了一会儿她的窘态,随即取出条手帕来,把剩下她拿不了的硬币放进去,打成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谢谢。”


    栖川和纱简短道谢,态度依旧冷淡,只是这次的反应慢了半拍。


    夏油杰微笑不语,任和纱从他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袱,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等了一会后,换了另一个方向走。


    虽然与栖川和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照她看指示牌的本事,估计也只会走到这个地方。


    果然,没走多远,他就在放宣传单的角落看到了自己做的那个小包袱、并一小摞硬币。


    果然是大小姐,连钱也一起不要了。


    夏油杰笑笑,把手帕收回去,硬币也拿着了。


    作为咒灵操使,他有的是办法装东西,别说几枚硬币了。


    收好东西,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一排等候椅里挑了个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他不知道栖川和纱具体买了什么票,但光凭经验他就能断定,栖川和纱绝对赶不上车。


    夏油杰初中时就能熟练坐电车,后来在咒高做任务那两年,更是全国各地都跑遍了,什么偏僻线路都坐过,对各种换乘一清二楚。


    以前的「巧遇」是人为制造,这回他是真的碰巧看见了栖川和纱,她进入京都站时神思恍惚,那副茫然神情让夏油杰忍不住停下观察了一会儿。


    结果,他就看到对方从入口的自动扶梯上去,没几分钟就从另一头的扶梯下来了。


    少女在入口大厅站了一会儿,踌躇后又踏上自动扶梯去了二楼。


    ……该不会是不认得路吧?


    这未免也太不谙世事了。


    在夏油杰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笑出来了。


    要是在车站里连路都找不到,买票时更不可能一下看懂密密麻麻的线路站点选择了。


    夏油杰心中久违地冒出好奇来,为了印证答案,他跟了上去。


    栖川和纱平时很敏锐,就算隔着几百米也能察觉到跟踪者的存在。


    然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像只被丢进入堆里的雏鸟似的,显出一种可爱的谨慎,夏油杰几乎没怎么掩饰,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她都没发觉。


    栖川和纱找自动售票机的路程可谓艰辛。


    艰辛到有数次夏油杰想过去告诉她:不要再往前走了,自动售票机转个头就是。


    不过依栖川和纱一贯的态度,这么干多半不会有好结果。


    夏油杰只能忍住了。


    忍到后期,那感觉就像电玩高手旁观新手玩游戏,光开口指导已经不够了,恨不能亲自上阵代打。


    而夏油杰别说代打了,连开口指导一下都不行,感受可谓煎熬。


    幸好他擅长忍耐,真的一直忍到栖川和纱发现自动售票机为止。


    说实话,看着栖川和纱终于排上队的那一刻,夏油杰在心底都跟着松了口气,莫名其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夏油杰没走,他预感后面可能还会有状况。


    果不其然,也不知道她往售票机里塞了多少钱,找零时硬币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到这里,夏油杰实在忍不了了,上去帮忙解了围。


    一半是看在同为咒术师的份上,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意识到,栖川和纱目前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缺乏生活常识版。


    虽然她买了票,但夏油杰旁观了她买票全程。


    多半是因为后面有人排队,她选择线路时动作异常迅速,夏油杰都怀疑她有没有看清字再选。


    这么慌里慌张,多半会买最近一班车。


    夏油杰完全不认为栖川和纱能在有限时间内找到站台。


    果然,他静候了一会儿,栖川和纱的身影再次出现,对方的视线扫到坐在等候椅上的他时、明显一顿,而后像没看见似的快速移开。


    这是又觉得丢面子了。


    夏油杰禁不住想笑,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要是笑了,后面就没法进行了。


    他强按下笑意,在栖川和纱无视他准备离开之际,起身叫住了她:


    “和纱小姐是要回东京吗?不介意的话,我们同行如何呢?”


    栖川和纱:“……”


    和纱很介意,非常介意。


    在疲于奔命找站台的一刻钟里,她深刻反思了社会历史、过往人生,最后得出结论:


    她之所以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全怪夏油杰。


    这是有理论依据的。


    说到底,她今天之所以会突发奇想来坐电车,就是因为夏油姐妹平时就是坐电车上下学的。


    盘星教总部离港区很远,夏油家似乎没有接送孩子的传统,夏油姐妹都是自己坐电车通勤,这在金樱是绝对的另类。


    暑期研学时有人旧事重提,私下用这事说姐妹两个不合群。


    和纱听到制止了,那名后辈对她倒是没意见,但还是坚持认为姐妹两个不好,非常委屈地问和纱说「和纱前辈不是也没坐过电车吗」。


    和纱确实没坐过。


    尽管当时想办法糊弄过去了,这件事还是在她心底埋下了种子。


    其结果就是,本该联系家里再派车来的节骨眼,她头脑发热,临时决定要一个人坐交通工具回东京。


    这都怪夏油杰!


    半天没找到站台的和纱精神非常疲惫,已经想放弃新干线、打出租回东京了。


    但在听到夏油杰的邀请后,她犹豫了。


    打出租回去,花钱事小,丢面子事大。这趟失败之旅要是传出去,下半年笑话都有素材了……


    和纱心底还没全然放弃,尽管她对夏油杰这个人还有顾虑,但如果只是一起坐电车,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而且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挺会买票的样子……


    “……”


    和纱没回答夏油杰的邀请,她只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并转身面对着他,作为一种无言的答复。


    从礼节上讲,其实她该客客气气地说好,然后客套一下说点「那就有劳您了」之类的话。


    但之前刚被他看过那样的窘况,这时客套话就莫名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和纱自暴自弃地想。


    都已经出过那么多次状况,连人家脖子都摸过了,这时再说多少客气话估计也起不到疏离的效果了。


    今天暂时不费心力演了。


    ……


    她默默表明了态度,夏油杰则纵容了这副高姿态,温和地笑笑:“那么请跟我来,我先去买票。”


    和纱点头,拎着自己的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有个心理学名词叫「吊桥效应」,大意是共同经受高压环境的两人、容易对彼此产生类似好感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效应作祟,两人同行时,和纱慢慢觉得夏油杰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狡诈危险。


    无论何时见到他,他总穿着褒衣广袖的袈裟。这种非日常的服饰强调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距离感。但到了京都,包括游客在内,穿传统服饰的人并不少,加上大量的人流,那种异样感就被冲淡不少。


    夏油杰只是穿着五条袈裟穿梭于站内,神情仔细地为两人购票。他买票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乱选,而是一种娴熟。


    在买过票后,他又带和纱去找站台。


    那列车的停靠站台更加隐蔽偏僻,但他显得轻车熟路,好像对这个迷宫样车站的一切了如指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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