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病,临床上通常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极端表现。
要么,是以周围神经系统损害为主的、麻痹性的干性脚气病;要么,就是以心脏扩大、全心衰、胸腔积液为主要特征的、湿性脚气病。
这和目前患者的症状,有一定程度的重合。
“是。关于这一点,我老师昨天也提出过完全一致的猜测,并在内部讨论中重点推演过。”对面,樊斌临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他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反驳的证据,“但是,我们在后续给予了患者足量规范的维生素B1补充治疗后,他的临床症状并没有出现应该有的逆转好转。”
一般来说,如果是缺乏,只要补充是会有明显身体变化的。
方学荣眉头微拧。
正在他搜肠刮肚地思索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时,耳边忽然传来徐云珂极其细微的声音。
他眼神猛地一亮,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心脏淀粉样变性?”
话音刚落,坐在方学荣前排主位最左侧第一个的倪富民院士,缓缓地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罕见病例主要来源网络B站(罕见病科普)、严道医声、丁香园。 本章引用参考科普内容的比较多:《Ross-Konno 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及瓣下狭窄的临床疗效》邹明晖,马力,夏园生《小儿先天性主动脉瓣疾病不同治疗策略的疗效分析:单中心85例的回顾性队列研究》王坤,贾兵《应用ROSS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研究》中华小儿外科杂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外科治疗策略》中华小儿外科杂志《罕见病临床与诊断》王凯娟《医生为什么会误诊》沈凌
第132章 专场
“别说, 还真有这个可能。展开说说?”倪富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考校意味。
方学荣立刻抬起手,朝旁边徐云珂指了指, 笑得坦荡:“我这纯粹是拾人牙慧,正主在这儿呢。”
我那么低调的人。
这方学荣可……真懂事。
徐云珂歪了他一眼,对着倪富民礼貌颔首:“刚才汇报中提到患者一个细节, 近期出现了口齿不清的症状,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否由舌体肥大引起, 但我仔细观察了他的一系列影像学片子, 尤其是心脏超声与胸部CT, 左心室壁呈现出一种特征性的、不太寻常的肥厚形态。”
“这种心肌肥厚的模式, 与普通的高血压左室壁代偿性增厚不太一样, 更偏向于浸润性心肌病的表现。因此,我怀疑这与全身性的淀粉样物质在心肌细胞间质中沉积、导致心肌受累有关。接下来, 可以安排做一个舌体的活检,同时重新做一次针对心肌回声特征进行精细分析的心脏彩超。如果心肌回声呈现出典型的颗粒状闪烁征象, 基本就能从影像学上佐证心脏淀粉样变性的诊断。”
这里提到的淀粉样变性, 和日常饮食里的淀粉完全没有关系。
它指的是体内由于某种原因产生了一种异常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也就是淀粉样蛋白。
这些蛋白物质既不能被正常代谢,也不会被免疫系统有效清除, 反而像一群顽固的垃圾,源源不断地沉积在全身各个重要脏器的组织间隙里,一点一点地破坏正常细胞组织结构,最终导致被侵蚀的器官发生不可逆的变形、功能衰退, 直至彻底衰竭。
正因为它能如此广泛地攻击全身各处,所以这种罕见病可以累及的软组织范围极广,包括但不限于肾脏、心脏、肝脏、肺脏, 乃至舌头和周围神经。
徐云珂这一讲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这种病,在秦合的病案库里都还没有正式出现过,不过如果知识库足够广,还是有人听过的。
方学荣就对这个病名隐约有点印象,但同样感觉极其生僻,试探着问道:“免疫球蛋白轻链型淀粉样变性?”
“你说的AL型确实是所有分型里最常见的一种。但眼前这位患者到底是不是这一型,最终仍然需要病理活检来给出最终诊断。”徐云珂顿了顿,对这种分型繁多的复杂罕见病,其实她自己的内科治疗知识也仅限于大致方向,但语气侃侃而谈,“这种病,背后的具体成因非常复杂,可能是特定的基因突变在作祟,也可能是体内某处的浆细胞发生了恶性的异常增殖,源源不断地产出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总之,成因不同,对应的亚型和治疗策略也就完全不同。如果是AL型,治疗上可以采用化疗、靶向药物,甚至是自体干细胞移植,去清除掉那些生产坏蛋白的异常浆细胞。而如果是ATTR型,也就是转甲状腺素蛋白型,则需要使用能够稳定蛋白结构的特殊药物,部分病例甚至可能要走到肝移植那一步……当然,还有继发于慢性炎症或感染的AA型等等。”
倪富民听完,随即抬起手,简洁有力地拍板:“就按照徐医生的方向,立刻安排相关检查。下一个病例。”
“患者,六十一岁,女性,由内分泌科转入。自述哮喘病史长达50年,高血糖病史20年,两个月前因双下肢剧烈疼痛入院。一周前,血糖好不容易用药物勉强控制稳定,但紧接着又出现不明原因的反复发热。后来加做了胸部CT,才发现肺内有多处渗出影,然而,按照肺炎给予足量的抗生素治疗后,效果极差。”
“查血常规发现多项指标出现异常: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全线紊乱,白蛋白持续走低……前几日查体时,我们又捕捉到明显的心律不齐,患者主诉小腿腓肠肌区域有明显压痛。复查心脏超声,结果不容乐观,左心室显著扩大,主动脉瓣出现轻度返流,二尖瓣轻度返流,左心室整体收缩功能明显减退,心腔内已经出现积液。”
“转入我科后,我们已经彻底排除了高血压导致左心扩大等常见病因……”
病例汇报完整结束,倪富民那是视线投向了徐云珂,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徐医生,你觉得呢?”
徐云珂这次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平静又似乎笃定:“考虑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这种病,绝大多数患者在早期都有难以控制的哮喘病史,发作迁延多年之后,就会开始呈现出游走性,跳跃式地攻击全身多器官的特征,比如心脏。
樊斌临眉头一拧,追问了一句:“这种病会专门累及心脏?”
“是的,到了病程后期。大量异常激增的嗜酸性粒细胞会直接浸润攻击心肌组织,从而导致心肌出现非特异性的炎性病变和血管炎,最终表现为现在看到的左心扩大和心功能减退。”
再然后,倪富民仿佛完全忘了还有其他人在场。
每听完一个病例,他起头就问徐云珂。
好好的秦合全院疑难杂症大会诊,就这样,在几位院士们心照不宣的默许下,硬生生地变成了徐云珂个人示专场。
徐云珂继续侃侃而谈,就是有时候甚至懒得说推理和分享,直接说了疑似考虑。
而主持人或其他院士主要集中说一句话:
参考徐医生的,下一例。
徐云珂对这些疑难杂症的推测对于场内的不少人都能很快理解,但与场外不少人而言那叫一个如听天书。
张四喜和骆曼莉坐在隔壁学习厅,就能听到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或讨论,或惊叹。
当然,还是惊叹多一些……
“这个女医生谁啊?”
“我知道!徐云珂,徐神啊,方主任要求过来的飞刀医生,你们没听过吗?”
“听过啊,徐云珂医生她不是心外科么?怎么对心内科好像也很了解?”
“这都不算了解?她都算领头了……好吧,虽然很多我听不太懂,连这毛病我都没听过。”
“谁不是呢……但是徐云珂……她不是做心脏移植的女娲吗?”
“徐神还是疑难杂症的专家?不行,我等下就去星云分享一手资料,我就知道星云不应该是外科的天下!”
“如果心外科的人有脑子,那人名叫徐云珂。我的天,我就没见过外科的人在疑难杂症大会说那么多话过!”
“这会议怎么突然有点索然无味?我们不是来学习疑难杂症病例的?怎么感觉像是……”
“问答大会?”
“不……像是徐神大会,这真是疑难杂症会议?上一次这种会议不少主任都被骂,今天好像格外平和?”
“你懂我,我就是为了看到我主任被骂才来参会的。”
“我也……但是我觉得徐神其实在羞辱内科,你们觉得呢?”
“用词不当,对徐神来说,这叫指导,你知道心外科多少人求着被指导么。”
“28岁……指导院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怀疑不少院士不说话是因为……他们也要记下来。”
“我觉得你怀疑的没错。”
“所以,什么是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回去查呗,我理解星云为什么常有心内科的人推荐了。”
“哎呀,徐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啊,怎么这……神外的罕见病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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