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怕得罪人?”方学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一边低头在病历本里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不怕得罪人的是神。”


    方学荣这下笑得更轻松了,顺手把找到的病历夹递给她,一摊手:“你现在可不就是徐神嘛。”


    徐云珂接过那位小患者的病历,没急着翻开,反而抬起眼,认真地反问他一句:“那你觉得,神会为所欲为吗?”


    方学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与坦诚:“虽说这种先行先试的手术,在旁人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所谓的实验,但实质上,这种针对极高危患者的杂交手术,本身围术期的死亡率就摆在那里,高得吓人。越是针对最高危患者的探索性治疗,其过程往往就越是冰冷、残酷、容不得半点侥幸。”


    “我以为……像你这样从朗格尼那种地方回来的人,应该早就司空见惯了才对。纽约那边顶级医院之间的资源争夺和临床博弈,可比我们这里,要赤裸和残酷得多吧?”


    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翻了翻手里那份关于威廉姆斯综合征孩子的病历,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今天还有另一位医生,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面前同时来了两个病情一模一样的危重病人。。一个是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但他先到,另一个,是你至亲。老方啊,所有顶级医生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能力同时救他们两个,你会先救谁?哦对了,前提是,他们的情况,不容许任何等待和犹豫。”


    方学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亲人啊。”


    徐云珂被他这份理直气壮到毫无挣扎的回答噎了一下:“不怕规则?”


    那么光明正大吗?


    可恶!


    方学荣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逼我选择,那为什么还听从规则?”


    “可如果是我的话……”徐云珂举起手里那份薄薄的病历,在方学荣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会选择先来后到,只要主刀的人是我,那么手术台前唯一的规则,就是我的先后。”


    至少,她现在不需要顾及太多。


    其实,她内心一点也不介意加入任何标准的临床对照组做研究。


    那本就是医学进步中最正常、也最科学的一环。


    但她手里的患者,排顺序的唯一标准只能是先后,而不是被赋予任何外在的身份标签。


    就这么简单。


    或者说,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变成一个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方学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少气盛的徐云珂。


    透过她那张年轻而锋芒毕露的脸,他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他难得地收起了全部嬉笑,轻声感慨道:“你确实是徐神。手术室里那个可以替人定生死的神,你说要救谁,另一个人就只能被宣判延后。”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这张牌桌旁边,这种能够执掌先后的权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牌桌,非常非常吸引人,尝过之后,会像吸毒一样上瘾。但等到我后来终于清晰认知到我不是神,意识到自己永远兜不了底后,我就没办法再像你这样,死死恪守原则了。”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幸好我现在还是。”


    方学荣挑起眉毛:“是,你确实是,这我认。其实,今天这件事背后,也有着保健局那边对高级别医疗安全近乎苛刻的规则,他们的手术申请流程,严密到一旦被判定为超常规风险,就绝不可能在内部过审,在那套体系里,没有任何人能擅自替他们做主刀,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无法完全做主,或者说不知道。”


    “这早已不是现实不现实的问题了,这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对这个国家的付出过贡献,所以到了今天,他们的生命确实有了严格的、被精密保护的层级,有些基石本就有一部分是建立在鲜血付出之上。”


    “或许吧。”徐云珂不置可否,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翻开小患者的最新病程记录,语气淡然而执着,“但于我而言,重要的是动机。”


    她选择停止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最新一页病历上,眉头瞬间拧紧了,指尖点了点上面的记录:“这孩子,已经上过ECMO了?”


    就在他们最初接到会诊邀请、初步沟通病情的时候,这孩子还仅仅表现为食欲不好、喂养困难。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周时间里,因为这种极其罕见的威廉姆斯综合征所引发的顽固性心血管病变,这个才六个月大的脆弱婴儿,在上周经历了一次生死边缘的抢救,紧急上了ECMO。


    “是啊。这不,刚从体外膜肺上脱下来没多久,管子也才拔掉,但人还在ICU里持续吸着氧,情况极不稳定。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方学荣收起心绪,站起身,率先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两人转过一个弯,刷开层层门禁,便踏入了秦合重症监护室。


    只见隔离玻璃房内,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撤去了粗重有创的呼吸机管路,口鼻上罩着一个小巧的辅助吸氧面罩。


    身上那些密密麻麻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心电导线,还没有完全撤去,在柔和的暖光下泛着依旧是苍白。


    威廉姆斯综合征,属于染色体7q11.23区域存在杂合缺失所致的,是一种累及全身多系统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属于极为罕见的基因病。


    “她们家里人管她叫小精灵是真没错啊。这孩子现在勉勉强强算撑过了四个月,她父母带着碾转了国内好几家权威的儿童医院,没有一家敢接。如果不是你恰好说要来秦市,说实话,我也是真不敢收。”方学荣隔着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小小身体,忍不住低声感慨。


    徐云珂也往前凑了凑,透过那层厚厚的透明玻璃,仔细端详起里面那个被唤作小精灵。


    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小精灵这个名字,取得实在是人如其名,再贴切不过。


    这也是威廉姆斯综合征在婴幼儿时期一个极为显著的体表标志。


    这类孩子,会长得真的如同故事里描述的小精灵一样。


    就如同眼前在玻璃房里的孩子,宽阔而饱满的前额,有一双间距略宽,显得格外天真的大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圆钝样的蒜头鼻,再配上异常饱满丰润的脸颊和尖尖小小的下巴,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rua。


    只是这个孩子皮肤异常白皙细嫩,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时候,变成了一尊精致脆弱到被神遗忘在东方的瓷质洋娃娃。


    而隐藏在这样天真无邪精灵面容背后的,是叫基因病啊。


    这类孩子多半在长大以后,会伴有轻中度的智力发育障碍。她的未来会充满一种极其矛盾的痛苦,会拥有非常丰富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在某些特定领域异常出色的短时记忆能力,但在视觉空间构建、逻辑推理等等场景下却会表现得异常薄弱。


    更麻烦的是,因为基因里写定的那种缺乏社交抑制性的特质,她会本能地对所有陌生人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情,这反而会让她在未来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极易产生严重的焦虑、多动障碍,甚至在青春期和成年后并发精神分裂症状。


    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与神奇。


    明明人类,是这个星球上社会属性被拉到最满的生物。


    可一旦先天性地、生理性地缺少了那份最基本的社交抑制,对所有人都毫无门槛地信任,反而会酿成一场接一场无法挽回的心理灾难。


    换句话说,这位过度友好、毫无戒备的极度社牛姑娘,会因为这份刻在基因里过度信任所有人的天性,而不断遭遇外界的恶意与伤害。


    当然了,以上所有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未来隐忧,在眼下都还不是最致命的。


    威廉姆斯综合征之所以死亡率居高不下,让那么多顶级医院都不敢轻易接手,是因为其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并发症,集中在心血管系统,出现一种进行性、不断加重的狭窄性血管病变。


    当年第一个发现并归纳出这种基因问题的威廉姆斯医生,本人是一位来自新西兰的儿童心脏医生。


    是他在长期的临床观察中,敏锐地发现了这样一群同时存在极其相似的特殊心脏畸形、共同的面部特征,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症状的孩子们,并由此揭开了这个综合征的神秘面纱。


    而此刻,躺在里面的小精灵,合并了极重度的主动脉与肺动脉全程弥漫性狭窄。


    这意味着,从她心脏发出、负责向全身和双肺输送血液的这两根核心大动脉,其管壁都因病理性增生而异常增厚,管腔被挤压得极度狭窄。


    影像报告上显示,最狭窄的一段,其有效内径仅剩下可怜的3mm。


    这导致她那颗小小的心脏,两个心室每天都承担着超负荷的极限压力,勉力维持着全身脆弱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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